【章首引子】
“他的左眼失明了,但他看见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天道的秘密”
——云尘
云尘把玉鼠儿抱进树林深处,找了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把她放在自己膝盖上。
她浑身是伤——膝盖磕破了皮、尾巴上有一道口子、肩头的衣服被石头划开了一条缝、渗出红红的血珠;她疼得直吸气、但又咬着嘴唇不敢叫出声、像怕一叫就会被他扔下似的。
“疼吗?”云尘问。
“不……不疼。”她嘴硬,可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云尘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是从那件被雷劈烂的白衣上撕下来的),低下头、开始给她包扎——他的手很稳、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一个鸡蛋;可玉鼠儿还是疼得缩了一下,小爪子抓紧了他的衣襟。
“忍着点。”
“嗯……”
膝盖包好了,尾巴也包好了——只剩肩头那道口子;云尘伸手去解她的衣襟,指尖碰到她锁骨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
“你……你干嘛!”她捂住胸口、脸“腾”地红了。
“包扎。”云尘面无表情,但耳朵尖有点发红,“肩上有伤。”
“……哦。”她松开手,低下头,不敢看他。
云尘慢慢解开她的衣襟——露出肩头白皙的皮肤和那道血痕;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伤口边缘、把草药敷上去、再用布条缠好;整个过程里,两个人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香油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春天的风、又像夏天的雨、抓不住、但能感觉到。
包完伤口,云尘拿出水囊喂她喝水。
玉鼠儿渴坏了,抱着水囊咕咚咕咚往嘴里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下去、滴在他的手背上;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水渍——就在这时,她的小舌头无意中舔到了他的指尖。
湿湿的、软软的、像一只小猫在舔牛奶。
两人同时僵住了。
云尘的手指停在半空,玉鼠儿的嘴也停在半空,四目相对——她的脸从红变成更红、从更红变成紫红、连耳朵尖上那撮灰毛都竖起来了。
“对……对不起!”她慌得语无伦次,“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渴了……舌头它自己……”
“没事。”云尘收回手,声音有点哑。
他别过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玉鼠儿盯着他的耳朵,突然不疼了、也不怕了、甚至有点想笑——这个凶巴巴的仙人,原来也会害羞啊。
“云尘。”她小声叫他。
“嗯?”
“你耳朵红了。”
“……火烤的。”
“骗人。”
“……闭嘴。”
她还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妖怪在那边——!”
是悟空的声音。
话音没落,金箍棒已经砸过来了——不是砸云尘、是砸玉鼠儿;那棒子带着风声、像一座山从天上压下来、空气都被撕开了。
云尘抱起玉鼠儿,闪身躲开。
金箍棒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飞溅、尘土漫天;有几块碎石崩到云尘背上,他闷哼一声,把玉鼠儿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悟空落地,金箍棒横在身前,眼睛眯成一条缝、瞳孔里闪着金光——“让开!那老鼠是黄风岭的妖,该杀!”
云尘把玉鼠儿护在身后,声音不大但很硬——“她没害过人。”
“妖就是妖!”悟空举棒又要砸。
“等等。”云尘盯着他的眼睛,“你当年在花果山的时候,那些来抓你的天兵,是不是也说过‘妖就是妖’?”
悟空愣住了,金箍棒停在半空。
“你当年不也是妖吗?”云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些天兵要杀你的猴子猴孙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悟空的手在抖——不是累、是犹豫;他活了那么久、打了那么多仗、砸死过那么多妖怪,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你是什么感觉”。
“俺老孙……”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趁他愣神,云尘抱起玉鼠儿,纵身滚入旁边的泥坑。
泥水飞溅,两个人纠缠在一起滚下坡——树枝划破他的脸、石头硌着她的背、泥巴糊满了全身;玉鼠儿吓得闭上眼睛,只感觉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风声和水声。
最后“扑通”一声,撞在坑底的一块石头上,终于停住了。
云尘整个人压在玉鼠儿身上。
泥水浸透了他们的衣服,身体的曲线隔着湿布若隐若现;她的脸贴着他的脸,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跳声混在一起、快得像打鼓、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你……你压到我了……”玉鼠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脸烫得能煎鸡蛋。
“忍着。”云尘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痛。
她感觉到他心口有一团火在烧——滚烫的、灼人的、像要把皮肤烧穿;她吓得伸手去摸,“你受伤了?怎么这么烫?”
云尘抓住她的小爪子,按在自己心口。
“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
“焚心痛,抱着你能好受些。”
玉鼠儿的手掌贴着他滚烫的心口,能感觉到那团火在烧、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重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她不敢动、也不敢说话,只是乖乖地被他抱着,听着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再从平稳变得急促——反反复复,像海浪拍打礁石。
泥水冰凉,可他心口滚烫。
她的爪子贴着他的心,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
这一刻,时间好像停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万年——悟空的金箍棒垂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看着泥坑里那两个狼狈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俺老孙当年也是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风听,“花果山的猴子也被人屠过……俺老孙没护住它们。”
他顿了顿。
“今天,就当还债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树林里恢复了安静。
云尘的左眼又开始疼了。
不是剧痛,是钝痛——像有人拿一根生锈的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扎,从眼眶扎进去、在后脑勺搅一圈、再拔出来、再扎进去。
剧痛里,他又看见了——
不是现在,是将来的画面,是“原著”里写好的结局。
一只白鼠被金箍棒砸中、脑袋碎了、红的白的溅在黄沙上、被风一吹就干了、只剩一滩深色的印子;尸体被剥了皮、剔了骨,毛皮挂在树枝上晾着、像一块被人扔掉的破布、风一吹、晃悠悠的、像一面破旗。
他认出那只白鼠——就是怀里这只。
就是玉鼠儿。
就是他拼命想护住的那个小东西。
“不……”他喃喃,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画面还在继续——他看见自己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却抓不住她消散的光点;他看见自己跪在地上、手里只剩一枚温热的玉佩。
“不会的。”他抱紧她,抱得死死的、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我不会让那个画面成真。”
他的声音在抖,像秋天的树叶、像风中的残烛。
玉鼠儿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只感觉他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勒着她、他的呼吸喷在她脖子上、又烫又急、像发了高烧。
“你……你在说什么?”她小声问,爪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你看到什么了?你别吓我……”
“没什么。”云尘闭眼,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着那股洗不掉的香油味——甜的、腻的、像小时候偷吃的桂花糖。
“让我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玉鼠儿没有再说话。
她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快变慢、从慢变得更慢,像一首终于要结束的曲子;她偷偷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毛茸茸的耳朵扫过他的下巴。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疤,不深、但很长,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她的爪子轻轻摸了摸那道疤。
“疼吗?”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头顶传下来。
“骗人。”
“……嗯,骗你的。当时挺疼的。”
“怎么弄的?”
“被一个朋友划的。”
“朋友?”玉鼠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神仙也有朋友?”
“有。”云尘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树冠,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泥坑里,“不过后来他死了。”
玉鼠儿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脖子,像抱一个很大的布娃娃一样抱住他。
“那以后我做你朋友。”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我不会死的。”
云尘没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泥坑里的水很凉,风从树梢吹过、带着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有虫鸣、有流水的声音——这个世界很吵,可他们之间很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云尘终于松开了她。
他从泥坑里站起来,浑身湿透、满身泥巴、狼狈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他伸手把玉鼠儿也从泥坑里拉出来,她比他更狼狈——白毛变成了泥毛、耳朵上挂着水草、尾巴上沾着树叶。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然后云尘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咧开了、露出一排白牙;玉鼠儿看呆了,她从来没见过他笑成这样。
“你笑什么!”她气得跺脚,“我这么狼狈你还好意思笑!”
“你像一只泥老鼠。”他说。
“我本来就是老鼠!”她吼回去,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害怕,是说不清的那种感觉——像心里有个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云尘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拇指从眼角滑到嘴角,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
“别哭了。”他说,“再哭就真成泥老鼠了。”
“你才泥老鼠……”她吸了吸鼻子,抓住他的手指,“云尘。”
“嗯?”
“你刚才说‘我不会让那个画面成真’——什么画面?”
云尘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没什么。就是一个噩梦。”
“噩梦?”
“嗯。噩梦。”他转身,朝树林外走去,“走吧,找个地方把你弄干净。”
玉鼠儿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两步、三步——她低头看着他的脚印、大大的、深深的、印在泥地里。
她把自己的小脚丫踩进去,刚好只占了一半。
“云尘。”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做噩梦?”
云尘没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尽量。”
远处,黄风岭的山巅上,白衣人还在那里。
风从他身边过,衣角不动、头发不飘,像他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里。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一卷空白书册,正看着云尘和玉鼠儿走出树林的方向。
笔尖落下,在书册第一页那行字下面,又添了几行字——
“第一条、玉鼠儿——已遇。”
“心口裂纹——已现。”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像一面没有照过人的镜子。
但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那片空白里,有一点光——像笑、又像叹。
“第一条裂纹。”他说,“还剩四条。”
声音散在风里,没有人听见。
【章末钩子】
“云尘的左眼失明了,但他看见了一个秘密——一个关于天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