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7)
第二天动身时,我找了一个大瓶子,灌满了水,放在书包里。然后背起书包,先去矿上的面包房领了一个面包放在里面,这才上路。
到二姑家只有二十多里路,对我来说小菜一碟。为了省钱,我也没坐汽车,一口气走到二姑家。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的粮食吃完了,今年的新粮还没下来。中午,二姑烀了一大锅土豆、茄子和苞米,又到菜园子里掐了一把葱叶。吃饭时,把土豆捣碎,把茄子和葱叶撕成一条一条的,再倒些酱,搅拌到一起,这是菜。主食是苞米。我在家里从来没有这样吃过,觉得很好吃。
下午表哥表姐们到生产队干活去了,我来到屋后。屋后有一棵高大的杏树和一片李树。杏树上的杏子差不多摘光了,不过,仔细寻找,在树叶密集之处还能找到一些。我到柴火垛找了一根长长的树枝,把枝桠去掉,然后爬到杏树的一个大树杈上,骑在树杈上寻觅剩余的杏子,见到一个打一个,实在找不到了,我才从树上下来,把地上的杏子收集起来装进书包。一下午也打下来不少。然后我又来到李子树下。李子刚刚成熟,就被人摘得差不多了。不过,也能找到一些。我摘了几个尝尝,酸甜酸甜的,很好吃。我又摘了一些李子装到书包里。
二姑家的晚饭主食还是苞米,菜是炖窝瓜、大葱醮大酱。炖窝瓜时没放盐,放的是糖精。窝瓜本身是就带甜味,放了糖精就更甜了。我吃得沟满壕平。
第二天吃过早饭,趁天气凉爽,我告别二姑一家,继续上路。二姑家离姥姥家三十里地。走了一段路,看到一个岔路口,一条是公路,在老家前面的山上绕个大弯,另一条路是一条山路,一直通向山顶,不走弯路。这条山路经过老家的门前。我下了公路,上了山路,翻过山梁,下坡时,我放慢了脚步,在两边的山坡上仔细寻觅。小时候我就知道这里的山坡上有很多托盘树,因为托盘树有刺,砍柴的人都不砍它,所以能存活至今。
快到山脚下时,果然看到一片通红的托盘。我走过去,先把瓶子里的水喝光,然后开始摘托盘。顾不上托盘树有刺,一直摘到把水瓶装满。自从第一次送托盘给英子,我就知道她非常喜欢这种野果,每次去农村老家,我特意走这条山路,采一些托盘送给英子。
采完托盘,向前走不远,就到了我家老房子所在的地方。因为没人居住,老房子早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我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并没有走到近前,也许是还没到怀旧的年龄,对自己出生的地方并不十分留恋。老家门前的这段路很平坦,我很快又回到公路上。这时我加快了速度,没用多长时间,我来到了去三姑家的岔路口。为了尽快见到英子,我没有走上去三姑家的那条路,而是沿着公路一直往前走,我打算回来时再去三姑家。
一想到很快就能见到英子了,我忘记了劳累和炎热,一路上快步如飞,走到去英子家的岔路口时,也就十点来钟,我这才停了下来。
这次没带礼物,不好意思去英子家,心里正核计怎样才能把英子叫出来,突然看到英子挎着筐和几个小姑娘从屯子里走出来。看到我,英子快走几步,来到我面前,说道:“你傻站在这里干啥,咋不去我家。”
见英子的小姐妹都在看我,我撒谎说:“我忘记你家是不是在这个屯子,在这里等个人问问。”
“我家就在这个屯子,我送你去我家。”然后英子对小姐妹们说:“你们先走吧,我把他送到我家。”
“英子,他是你什么人?”有个小姑娘问。
“我家在城里时的邻居。”英子说。
“去年冬天我好像见过他,他向我打听你家,咋这么快就忘了你家在哪儿了?”我一看,正是去年冬天我问路的那个小姑娘。
“邻居怎么会从城里跑这么远上你家?”有个小姑娘问。
“英子,他是不是你在城里时处的对象?”我问过路的小姑娘说。
“再瞎说我撕烂你的嘴!”英子说。
“英子脸都红了。”一个小姑娘说。
“哈哈……”在一片嬉笑声中,小姑娘们撇下英子走了。
这时英子问我:“你啥时候来的?”
“刚到。”我说。
“怎么不去我家?”英子问。
“我这次什么都没带,不好意思去你家,我想在这里等个人,把你叫出来。没想到你出来了。”
“你不去我家,咱俩也不能站在这里说话,怎么也得找个地方。”
“你挎筐要干啥去?”
“我要去采蘑菇。”
“我陪你去采蘑菇。”
“现在长途汽车还没来,你又是走来的吧?”
“是走来的。”我说。“不过,不是从家走来的,是从我二姑家走来的。”
“你二姑家离这里多远?”
“三十里地。”
“这么远,累坏了吧?”
“看到你就不觉得累了。”我笑着说。
“就是嘴好!”英子说。“找个地方你歇一会儿,然后再采蘑菇。”说完英子转身带我爬上路边的山坡,山坡上有一片松树林。进了林子,英子问道:“你怎么不坐车直接来?”
“我跟我妈说去二姑家和三姑家玩两天,我妈让我顺便到三舅家看看姥姥。我先去二姑家点个卯。”
“咱们在这个地方歇一会儿。”说完英子找到一块石头。让我坐在上面休息,她在我身边坐下。石头不大,两个人坐在上面有点儿挤,可是英子并没有躲避,而是紧紧地和我靠在一起。我们俩都穿着薄薄的衬衫,马上感受到了彼此的体温,可我并不觉得热。
我细细地打量着英子,觉得她的脸比以前黑了些,胸脯也微微隆起。不过比小时候好看多了。这时我才意识到我和英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英子发现我在注视她,不好意思起来,说道:“你又不是不认识我,直勾勾地看我干啥?”
我说:“我发现你变化很大。正应了那句话: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
英子好不意思起来,说道:“贫嘴!”握起拳头在我肩膀上打了一下。
“真的,你真变了,不像小时候了。”我说。
“还说我呢,你也变了。”英子说。“说话声也粗了,鼻子下面都长出了小胡子了。”
想起小时候我和英子无忧无虑,天天在一起,不由得感慨道:“人要是不长大多好!”
“想得美!”英子说。“不长大,还能总让父母养你?”看来英子比我懂事。不过她对我还和以前一样,说话毫无顾忌。
我觉得又渴又饿,便打开书包,拿出装托盘的瓶子,交给英子,“这是我在路上摘的。”
“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英子接过瓶子,打开盖,让我先吃。实在是太渴了,我也没客气,倒了一些在自己的掌心,然后又交给英子。英子这才和我一起吃。见我手里的吃光了,她倒了几粒送到我嘴边,我张开嘴,让她放进去。没想到英子会喂我东西吃,这让我感到很意外,不过我并没有多想。也许是年龄的关系,对爱并不十分敏感。
我们俩吃完了托盘,我又从书包里抓出一把杏子和李子放到英子手里:“这是从我二姑家的果树上摘的。”
“这次带这么多好吃的。”英子非常高兴。
我掰开一个杏子,送到英子的嘴边,英子张嘴接了过去。我说:“杏子熟透了,又甜又软;李子刚熟,酸甜,就是有点儿硬。”
“这杏子真好吃。”英子说。
吃完手里的杏子和李子,我又把手伸进书包里。英子按住我的手,说:“别拿了,你什么也没带,留一些给你舅舅家的孩子。”
“我特意给你摘的。”我说。
“你的心意我领了。”英子仍然按住我的手。
“我不拿水果了,这里面还有个面包,特意给你带的。”
“又给我带面包来了!”
“小时候你说过,只要我给你面包,你就跟我好一辈子,我可不想失去你。”
“就因为这个你每次来都给我带面包?”
“是的。”我说。“你还答应当我没过门的媳妇。”
英子的脸马上红了,在我肩膀上打了一拳。说:“瞎编!我才没有说过那样的话呢。”
英子虽然否认她说过的话,我估计她一定记得,这些年她不顾一切和我好,也一定是这个原因。我把面包拿了出来,说道:“只有一个面包,也不意思让你带回家,你就在这儿吃了吧。”
英子接面包,掰下一大半给了我:“你走了一上午,一定饿了,你多吃点儿。”英子真像一个疼爱丈夫的小妻子。可我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这点,以为英子是在与我客气。
“这个面包是特意给你带的,你多吃点。”我又掰下一块递给英子。
“我吃了那么多托盘,又吃了那么多杏子和李子,差不多都吃饱了,我吃一块尝尝就行了。”英子把我的手又推回来。
“现在咱俩的面包差不多一样大,咱俩也别推来推去的了,一人一半,谁也不多吃多占。”我又把手里的面包递给英子。
“先放在你那里。”英子说。“把瓶子给我,我去打点水来。我记得这附近有个泉眼,水又干净又清凉。”
“咱俩一起去。”说完我跟英子一起去找泉水。很快我们就找到了英子说的泉眼,灌满了瓶子,我们俩坐在树下开始吃面包。只有一瓶子水,我喝完递给她,她喝完递给我,谁也不嫌弃谁。
英子吃完手里的面包,说什么也不肯再吃,非让我多吃点不可。一个面包我吃了一多半。
吃完面包,我看看太阳,已经是正午,对英子说:“中午了,你不回家吃饭了?”
英子说:“我都吃饱了,还吃什么饭?你要是没吃饱,就下山去你姥姥家吃。”
“我也吃饱了,陪你采蘑菇。”
“你采过蘑菇吗?”英子问。
“小时候和我妈一起采过。”我说。“现在有点儿记不清哪种能采,哪种有毒了。”
“你记不清了就跟在我身后,看我采什么样的,你就采什么样的。”
“行。”我接过英子手里的筐,跟在英子身后,进了树林。
英子很快就找到了一片蘑菇,她一边采一边告诉我:“这种蘑菇叫松树伞。还有一种黄色的蘑菇叫粘团子,这两种蘑菇没有毒,可以吃。”
采蘑菇时,不时遇到非常漂亮的野花。其中有一种红色带黑点的野花和我小时候种过的百合花差不多。有时候还会遇到一种黄色的野花,英子告诉我:“那是黄花菜。已经开花的有毒,不能吃。黄花菜只能采花骨朵,晒干以后就能做菜了。”
“你现在比我知道得多。”我说。
“我也是和屯子里的小姑娘们采野菜、采蘑菇时才知道的。”英子说。“放暑假以后没什么事,我就和她们上山挖药材、采蘑菇,卖给供销社,换点儿零花钱。”
“你现在也学会过日子了。”我笑笑说。
“农村很少见到钱,自己不想办法赚点钱,什么也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