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域:计划生育』村子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4998字 发布时间:2026-04-07



我是一个莫得感情的调查员。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推开面前那扇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刻着两个小孩的图案,一男一女,胖乎乎的,抱着鲤鱼,像年画上的送财童子。但他们的眼睛被人挖掉了,留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一条土路,两边是矮矮的砖房,灰瓦,白墙,墙上刷着标语,红底白字:“少生优生,幸福一生。”还有一条:“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都是九十年代的字体,斑斑驳驳,像一块块伤疤。


天是灰的。没有太阳,没有云,就是灰蒙蒙的一片,像有人拿砂纸把天空打磨了一遍。空气里有一股烧柴的味道,混着猪粪和霉味。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这回不是便利店工作服了,是一件灰色的夹克,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上面写着四个字:“计划生育调查组。”


“有意思。”我点了根烟。


“有意思什么?”顾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胸口别着同样的徽章,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像个下乡的干部。他左看右看,眉头皱成一团,“这什么地方?”


“平木村。”周舟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那个铜罗盘,罗盘的指针在转,慢慢地转,不像之前那样疯转,“1999年,陕南。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子。”


我抽了口烟。“谁派我们来的?”


“总局。”周舟把罗盘收起来,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上印着那个圆和竖线的图案——四相局的标记。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很薄,发黄,上面打着一行字:“调查平木村新生儿数量不自然降低的原因。期限:三天。注意:该村已进入诡域状态,进出需通过村口的老槐树。”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新生儿数量不自然降低——就是生不出孩子?”


“对。”周舟点头,“1996年到1999年,平木村没有出生过一个孩子。同期,周围其他村子出生率正常。总局怀疑这里有一个域,或者一个什么东西,在吸收新生儿的生命。”


“什么东西?”


“不知道。所以才派我们来。”


我看了看四周。土路延伸到村子深处,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门帘低垂,没有声音,没有人影,连狗叫都没有。整个村子像睡着了一样,或者像死了一样。


“走吧。”我往村里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路边出现一棵大树。槐树,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条街。树干上钉着一块铁牌,上面写着“平木村·村口”。树下坐着一个人。


老头,七十多岁,穿着蓝布褂子,戴着一顶旧棉帽,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他低着头,像是在打盹。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那张脸——皱得像核桃,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颗玻璃珠子。


“你们找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我们是调查组的。”顾忆把那个本子亮了一下,“来了解情况。”


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看了看周舟。“调查组来了三拨了。都没回去。”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没回去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回去。”老头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住在村里了。住在村东头的招待所里。你们可以去看看。”


我看着他。“他们为什么不回去?”


“因为出不去。”老头站起来,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村里走,“村口那棵槐树,只让进,不让出。你们进来的时候没注意吗?那棵树的方向——你们进来的路,已经没了。”


我猛地回头。来时的路——那条土路——还在。但路的尽头不是村外,是另一排房子。我们进来的方向,变成了村子深处。那棵槐树,现在在我们身后,但它的树冠朝着我们,像在看着我们。


“我是一个莫得方向感的人。”我说。


“你不是。”老头没回头,“你只是进了不该进的地方。”


他走了。消失在巷子里。我站在原地,抽完那根烟,然后往村东头走。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一栋两层的楼房,灰水泥外墙,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平木村招待所。”门开着,里面很暗。我走进去。走廊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地上铺着瓷砖,但好多都裂了,缝隙里长着青苔。一楼有六个房间,门都关着,门缝里透出光。我走到第一个房间门口,敲门。没人应。我推了一下,门没锁,开了。


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和我们身上的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很平稳。桌上放着一个本子,翻开的那页写着字,字迹很潦草:“第三天。村子里的女人都不怀孕。我问了村支书,他说是风水不好。我问他什么风水,他不说。我怀疑这里有诡域。”


我翻到前一页:“第二天。村里有一个庙,供的不是菩萨,是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小孩。村民每天晚上都去拜。我问他们拜什么,他们说是拜‘子母石’。求子的。”


我翻到第一页:“第一天。进村了。老槐树不对劲。进来的路没了。组长说先住下,明天开始调查。但我觉得我们可能出不去了。”


我合上本子,看着床上那个人。他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瓷器一样的白,没有血色,没有温度。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气,但很弱。我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在跳,但很慢,像冬眠的动物。


“他是第一拨调查组的。”周舟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1996年进来的。睡了三年。”


我站起来。“能叫醒吗?”


“叫不醒。”周舟摇头,“他的命不在他身上。”


“在哪儿?”


“在——”她顿了一下,“在子母石上。”


我走出房间,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上面挂着一块木牌:“子母殿。”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殿,不大,十来平米,正中间摆着一块石头。黑色的,很光滑,像被无数只手摸过。石头上刻着图案——很多小孩,密密麻麻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爬,有的在睡。石头的下面,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积着水。水是透明的,但里面有东西在游——很小,像蝌蚪,又像虫子,又像——像胚胎。


“这就是子母石。”周舟站在我身后,“村民每天晚上来拜,往凹槽里倒水。他们相信,喝了凹槽里的水,就能生孩子。”


我看着那些在水里游动的小东西。“这水——”


“不是水。”周舟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转,“这是命。很多很多命。很小的命。没出生的命。”


我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小东西——它们有眼睛,很黑很亮的眼睛,像黑宝石。它们在水里游着,互相追逐,互相缠绕,像在玩,又像在打架。其中一条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它的眼睛——不是黑色的,是金色的。竖瞳,像猫。


业火。


我往后一退,坐在地上。那条小东西从水里跳出来,跳到我的手上,钻进我的皮肤里。我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手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胸口。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很细,像婴儿的哭声,又像笑声。


“你来了。”那个声音说。


“你是谁?”


“我是你的第五块命。1999年,你把它扔进时间乱流。它掉进了1996年,掉进了平木村,掉进了——”那个声音笑了,“掉进了子母石里。”


我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的那些小孩图案,在动。一个一个,从石头上爬出来,爬到凹槽边,跳进水里。水越来越多,从凹槽里漫出来,流到地上,流到我脚边。水里有无数个小东西,都在看着我,都在笑。


“它们在等你。”周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轻,很远,“等了三年。等你来拿你的命。但你的命拿走了,它们就——”


“就什么?”


“就死了。”


我低头看着那些小东西。它们在脚边游着,绕着我的鞋子转圈,像一群小狗在等食吃。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它们不是我的命。它们是被我的命吸引来的东西。我的命在子母石里,它们就在子母石里。我的命拿走了,它们就没有地方待了。没有地方待,就散了。散了,就死了。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选择的人。”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女的,三十岁左右,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胸口别着徽章——“医者·回春使”。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但亮得不正常,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


“你是谁?”


“苏半夏。马字科的。”她走进来,蹲在我旁边,看着地上那些小东西,“我在这儿等了三年。等一个能拿走这块命的人。”


“你也是调查组的?”


“对。第一拨。”她指了指外面那个房间,“床上那个是我组长。他睡了三年。我没睡。因为我一直在研究这块石头。”


她伸出手,把手放在子母石上。石头上的那些小孩图案,忽然不动了。像被定住了一样。凹槽里的水也不流了。那些小东西也不游了。


“这块石头,不是石头。是蚀界的一个入口。”苏半夏说,“1996年,你的命掉进这里,打开了这个入口。从那时起,平木村的新生儿,都被吸进了这个入口。不是没出生,是出生了,但被吸走了。吸进了蚀界。变成了——”她指了指地上那些小东西,“变成了这些。”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我问:“有多少?”


“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每天一个。”她看着我,“一千零九十五个。全在这儿。在你的命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条金色的线,又长了一点。第五块命,在我身体里了。那些小东西——它们开始散了。一个一个,变成透明,像烟一样,飘散在空气里。一千零九十五个。全散了。


“它们死了?”我问。


“不是死了。”苏半夏站起来,“是回家了。回蚀界了。它们本来就是蚀界的东西。只是借你的命,在人间待了三年。”


她看着我。


“你的命拿走了,它们就回去了。”


我站起来,看着那块子母石。石头上的小孩图案,全没了。凹槽里的水,干了。石头裂了。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透出光——不是透明的光,是金色的光。光里有一张脸。很小的脸,婴儿的脸,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它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猫。


“谢谢你。”它说。


然后光灭了。石头碎了。碎成粉末,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灰。


苏半夏站在那堆灰前面,看着我。“你的命拿回来了。但你还有四块没拿。你的时间——还有六天。”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是医者序列的。我能看见人的命。”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命,断了一半。剩下一半,还能撑六天。”


我沉默。然后我转身,往门口走。


“黄笑天。”苏半夏在身后叫我,“我跟你一起走。”


我回头。“去哪儿?”


“去拿你的第六块命。”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纸上画着一张地图,很简单,几条线,几个圈。其中一个圈旁边写着两个字:“封门。”


“封门?”


“封门村。1981年,全村人一夜之间消失。没人知道为什么。但总局的资料显示,1999年,你的第六块命,掉进了那个村子。”


我看着那张地图。封门村。我听说过。中国第一鬼村。网上传得神乎其神,什么灵异事件,什么鬼打墙,什么——反正不是什么好地方。


“去那儿需要多久?”


“从这儿出发,开车六个小时。但——”苏半夏顿了一下,“但封门村不在现实里。”


“在哪儿?”


“在蚀界。你要进去,得用你的路。你的路通到封门村,你就能进去。但你的路——”


“我知道。我的路只能用一次。用了就断了。”


苏半夏看着我。“那你还去?”


“去。”我把地图揣进兜里,“第六块命在那儿。不去拿,业火会吃了我剩下的命。拿了,业火也会吃。早吃晚吃都是吃。不如吃之前把事办了。”


“什么事?”


“把1999年的我妈接回来。”


我走出子母殿,走出招待所,走到村口那棵槐树下。老头还坐在那儿,抽着旱烟。他看见我,笑了。“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


“那就走吧。”


“怎么走?你说这棵树只让进不让出。”


老头站起来,走到槐树前面,伸手拍了拍树干。树干上忽然出现一扇门。很小,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过去。门里是黑的。


“这是——”


“这是你的路。”老头看着我,“你的路通到这儿,也通到外面。你走进这扇门,就能出去。”


我看着那扇门,又看着老头。“你是谁?”


“我是守村人。”他笑了笑,“平木村的守村人。我的命,就是守着这棵树。守了六十年。等你来。”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你妈等你呢。”


我弯腰,钻进那扇门。门里是黑的。黑了几秒,然后出现光。我站在一条路上。土路,两边是麦田,天是蓝的,有太阳。远处有一辆车,黑色的越野车,停在那儿。苏半夏坐在驾驶座上,顾忆坐在副驾驶,周舟坐在后面。他们看着我。我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走。”我说。


苏半夏发动车子。车子往前开。开了大概十分钟,我忽然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女的,穿着碎花衬衫,短发,瘦瘦的。是1999年的妈。她站在麦田里,看着我。伸出手,挥了挥。然后消失了。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上有五个人了。一个是你爸,一个是你,一个是业火,一个是你妈,第五个——是苏半夏。】


我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看前面开车的苏半夏。她的侧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她没看我,只是看着前方的路。


“苏半夏,”我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回答。她只是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冲出去,冲进一片雾里。雾散了。我们停在一个村口。村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封门村】。


石碑后面,站着一个人。男的,四十多岁,穿着黑色的风衣,白脸,黑眼睛。钟离骸。他笑了。


“黄笑天,等你很久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清醒十一日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