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登上过悬云阁,也从没有人从里面出来过。”
云上悬云阁,乘风缥缈。发间的紫怜,似乎感应到了风潇月的躁动,一丝隐不可见的涟漪没入风潇月的头顶。
“一个死了的‘离火之灵’,并没有什么用处。”
“是。”
“所以你需要我活着。”
“是,不过似乎已经晚了。”
“晚了?”
“一天很快。”
“或许还很早。”
几缕晨光落在悬云阁,泛起金碧辉煌。
“黑暗深处,虚幻的光明而已。”
“世人都认为悲伤里的度天拘,就算不死也只能是一个废人。”
“的确是一个废人。”
“但悲伤的剑,却依然如百年前一样凌厉。”
“封禁天地,截留岁月。除了仙棋岛,我实在想不出,这个世间还有什么人能够做到。”
“是。”
“静花怜该是来过了。”
“她走得很快,就像她来时一样。”
度天拘沉默。
“只是这‘封天禁地’,你觉得挡得住‘天拘剑’?”
“至少骗住了你。”
“你们根本不是为了‘离火之灵’?”
“是,只有‘离火之灵’到了剑兰阁,‘天拘剑’才会再次出世。剑兰阁的度天拘是无敌的,现在的度天拘只是悲伤的。”
“你们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我迟些赶到悬云峰顶?”
“是。不到悬云阁,就算是度天拘,也不会发觉这片天地是假的?”
“你们似乎比度天拘,更了解他自己。”
“百年前的‘天拘剑’,是极度危险的。没有人敢直接面对‘天拘剑’,就算握住它的人,成了一个只知悲伤的废人!”
“现在我已经到了悬云阁下。”
“所以‘天拘剑’,就到了真正消亡的时候。”
“以飞虹子引诱‘离火之灵’,以‘离火之灵’引诱度天拘,再以度无痕乱其心绪,最后用仙棋禁术封锁悬云天地,的确是完美的计划。”
“飞虹子出了事,‘离火之灵’一定会来;‘离火之灵’来了,度天拘就一定会走出剑兰阁。”
“所以你们要的,不只是‘离火之灵’,更要覆灭悬云峰!”
“是,因为谁也不愿意,存在一个像度天拘这样的对手!”
“仙棋无量--移天换地!”
“飞虹无悔--刹那芳华!”
花颜易老,只在刹那!
“静无尘很快就会发觉。”
“发觉你骗了他。”风潇月叹道。
“是。”
“他的计划,真的很完美。”
“完美无缺。”
“现在的悬云峰,应该是第二天剑兰花开的时候了。”
“是。”
“所以‘封天禁地’解除的时候,也就是你死的时候。”
“是,一天很短。”
“我可以治好你的悲伤。”
“但我却突然并不想,去治疗悲伤了!”
有时候‘刹那’是可以永恒的,所以‘天拘剑’截刺了‘封天禁地’的最后一刹。度天拘死了,死在真实世界的第一缕晨光里;度天拘也还活着,活在刹那‘芳华’的最后一刻!
“美丽的‘芳华’,总是令人陶醉。”
“但它无论如何,也陶醉不了一张死人的脸。”风潇月回头。
“是。”
“来了多久?”
“度飞虹来悬云阁之前,一直都在。”
“所以你亲眼看到他被上了悬云阁?”
“不,是我亲手送他上的悬云阁。”
风潇月沉默。
“为什么?”
“因为送他上悬云阁,本就是他想做的事情。”
无法形容的悲凉,瞬间挑动风潇月的躁动。头又开始痛了,风潇月弯下腰,双手的指甲已经掐入发间的头皮。
“为什么?”
“千重狱--滔天。”
血箭从风潇月口中喷涌而出,那是鲜红刺眼的悲愤和痛苦!
“你也要‘离火之灵’?”
“‘离火之灵’死了或者活着,你觉得对我们有分别?”
“究竟是为什么!”
“千重狱--噬魂。”
灵识每被侵蚀一角,风潇月就茫然无助一分。痛苦在层层叠加,记忆在逐渐消融。
“一个病人,其实早该去死了。没有痛苦的死去,何尝不是真正的解脱?”
“我会亲手把你葬在海棠树下,也会亲手为你倒上香霏堰酒。”
“千重狱--断魄。”
风潇月双眼无知无感,似乎已经没有任何痛苦。白骨般的枯爪,掐在无力的脖颈;落花开始悲泣,秋意开始寒凉!
“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九幽之下的无间炼狱。把你送到炼狱去,才是真正的朋友。”
“千重魔狱--血狱滔天!”
紫色涟漪剧烈涌动,疯狂扎进风潇月的发根深处。悬云阁依旧缥缈,就像是漂浮在血色炼狱上的琼楼仙阁。
“原来天堂与炼狱,真可以存在于一线之间。”
“何必挣扎。”
死人般的枯涩,从炼狱缓缓传开。
“是,在痛苦中挣扎,不如在痛苦中沉沦。”风潇月嘶哑道。
“那为何还要挣扎?”
“就和你的挣扎一样!”
浪千重沉默,风潇月站起。一点芳华,在风潇月指间旋绕不灭。
“度天拘也在挣扎,一直挣扎了百年。”
“度天拘死了。”
“我却还活着。”
浪千重再次沉默。
“如何才算,是最好的朋友?”几声血咳,满是悲凉。
“找他喝最好的酒,为他做最喜欢的事,送他去最该去的地方。”
“所以度飞虹上了悬云阁。”
“所以你应该去千重炼狱。”
“千重炼狱,是不是很孤独寂寞?”
“不会,因为我会一直跟随,直到你魂识消散。”
风潇月左手那一点芳华升腾,忽然明亮起来。就像星火遇到久旱的干草,瞬间燎原悬云峰。
“千重魔狱--十八罪昭。”
风潇月堕入十八炼狱,每一层炼狱都有他无可回避的痛苦。在真实和虚幻间,是摧心的深刻和蚀骨的延绵!
每一层炼狱的风潇月,都被巨大的冥铁锁链束缚着。浪千重紧握锁链,一步一步把风潇月带往审判的尽头。
“垂丝帘月--寂剑无音!”
度天拘死了,但悲伤的‘天拘剑’还活着。一瞬的芳华,哪怕是在十八炼狱,也依如百年前的绝世凌厉。
枯涩的叹气声,似在为那可笑的挣扎惋惜。惋惜炼狱的痛苦后,是解脱的极乐!而芸芸的世人,总是沉沦痛苦的噩土,永远看不到新生的路途!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风潇月。”
“或许这从来不是真正的浪千重。”
悬云无声,万物静寂。
“逃脱一时的痛苦,说不定才是真正痛苦的开始。”
“就算滔天的罪昭,也绝不是炼狱审判的终结。”
“你会很痛苦。”
“我一直都很痛苦。”
静无尘很快就回到了悬云阁。在风潇月堕入十八炼狱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十八炼狱,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比起抽离‘离火之灵’的痛苦,十八炼狱绝对是你最好的安眠之地。”
“因为死人,是从来不会感到痛苦的。”
“是。”一如初始,平静平凡。
“‘离火之灵’死了或活着,似乎对你们没有任何分别。”
“是,所以你错过了唯一不会痛苦的机会。活着的‘离火之灵’,或许会有趣得多。”
“活着的离火之灵,意外也会很多。”风潇月抬头,面漫冰寒。
“意外?是虚弱猎物的挣扎让人意外,还是你唤醒的‘兰魂剑魄’,让人意外?”
风潇月心底,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畏惧。几乎没有人会在乎这张平凡的面孔,因为他平凡得让人根本感觉不到一丝的危险。但这张平凡的面孔下,绝对隐藏着一个洞彻人心的魔鬼。
“甚至于藏在你身后,那两个强壮一点的猎物?”
“一剑无情。”
“妖魅冥轮!”
骨骼断折和人影飞坠之声,震荡悬云幽谷的空旷。那就像无脑的猎物,急促地撞在铜墙铁壁上。
“真正的朋友,会为对方做些什么?”
“送他去该去的地方。”浪千重道。
“就像送度飞虹上悬云阁一样?”
“是。”
“那你们的确是真正的朋友。”
九幽鬼爪伸向风潇月,带起漫天血帘。那是挡在风潇月面前的独臂,骨子里喷洒的无情和决绝!
“‘绝情’一脉,只是微尘。”
“他只能死在我的剑下,或者我死在他之前。”独臂倒下。
浪千重的手停下,停在了绝世女人的胸膛前。
“万灵宗不再需要‘离火之灵’。”
万灵之魅的沉默和决然,看不到丁点动摇。绝魅里片片血花,是女人最后的倔强;怒目中道道血红,是男人无边的暴戾!
“千重魔狱--十八罪昭。”
“炼狱终究要去,但绝不是现在。”
“飞虹无悔--情动千劫!”
一抹流光,坠入悬云绝涧;一瞬芳华,消于天际晨霞!
“悲伤的芳华,是百年至极的绚丽。”浪千重轻叹。
“正因它至极,所以注定终要消逝。”静无尘平静。
平凡的脸上,是从不变化的漠然。漠然得如同这世间,根本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生出一点在意之心。
就像这峰顶之上的悬云阁,曾经无人上去过,也无人出来过;只是漠然俯视着,这悬云峰千百年来一切林林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