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无痕醒了过来。魂牵梦绕的那双手,残留的气息似乎依旧还在脸上。
度无痕从来不喜欢花,但怜星湖所有的花草,都被他精心照料。度无痕也不喜欢女人,因为他所喜欢的,永远在虚实间飘渺。
度无痕依然记不住那个女人的容颜。每次遇见,他都用尽全力烙印女人的样子;每次别离,他总是从梦中那双手的余温里,恍然醒来。
就像这怜星湖里的倒影,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
“如果你能见到他,或许也只是一道倒影而已。”度无痕叹道。
风潇月从怜星湖走过,度无痕并没有出现。他知道,风潇月根本上不了悬云阁;而怜星湖外的悲伤,却越来越接近。
剑兰花的悲伤,度无痕已经忘却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快要不记得,那道曾经至近的亲切。
“传说终究不会消亡,只会延续。”
“除非已经没有延续的必要。”
“是。”
“飞虹无悔--天涯问情!”
“飞虹无悔--芒杀!”
度无痕苦笑。因为他解答不了,度天拘灵魂深处的追问。
“师叔!”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
“似曾相识的自己。”
“是。”
“我已到了终点,你却还在迷惘的途中。”
“是。”
剑兰泣血,诉情诉怨亦诉痴;长剑轻舞,听风听月再听悲!
“飞虹无悔--天涯问情!”
“飞虹无悔--幻月芒杀!”
当悲伤完全俱化杀意后,度无痕几乎就成了一个死人。或许从度无痕来到悬云峰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只是很少有人知道,一具风流倜傥的身躯里,却是一颗早已枯死的心!
这个世间,没有人比度无痕更懂得花。度无痕和度飞虹不同,他从来都不喜欢花。但度无痕种下的每一株花,都可以和别人的不一样。他能把平凡的花种得清雅;把清雅的花种得妖娆;把妖娆的花种得圣洁高贵。
可他无论如何,也种不出梦里虚实间,那朵平淡无奇之花!
比起种花,度无痕更愿意登上悬云峰顶,沉浸在那缥缈的云雾里,无思无虑!不过千百年来,他从未听闻,有人登上了峰顶的悬云阁。
“明白为何从来没有人,能登上悬云阁?”
“不知。”
“因为能登上去的,最后都不会再上去。”
悬云峰顶的阁楼,是岁月洗礼的神秘。越是神秘的东西,世人对它的好奇就会越来越重。
度无痕无数次想过登上悬云阁,但他的机会却越来越渺茫,甚至他觉得度飞虹都比他更有机会。
“师叔会上去?”
“是。”
“没有人登上过悬云阁,更没有人从悬云阁活着出来。”
“总要有人上去,也总会有人出来。”
一丝绝望在悲伤里波动,引得秋意和明月开始共泣。度无痕宁愿相信世上有人比他更会种花,也不愿相信在度天拘身上会看到绝望!
一个云天不羁、万花信手,在莫大的悲伤里从未绝望过的男人开始绝望,那一定有让他无法办到的事情发生了。
栖霞留明月,桃凌煮银针;九幽驱万灵,佛前共绵云!
是什么让度天拘绝望?度无痕的记忆开始混乱,就像怜星湖微起的浪花,荡碎无数倒影。
悬云峰的每一代传人,都比世间绝大多数人会种花。度无痕无疑又是其中最会种花的那个,但偏偏他种不出自己想要的那一株。而度天拘种下的是剑兰,悲到极致的剑兰!
度无痕忽然明白了度天拘的悲伤。逝去或者活着,总会彼此纠缠,所以悲伤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离火之灵’,可以唤醒‘兰魂剑魄’?”
“是。”
“那谁去治疗她的悲伤?”
“她不会悲伤的。”
“那只有一个可能。”
“是。”
一声轻叹。度无痕知道,一个人不再悲伤,那她一定是遗忘了让她悲伤的人和事。一如度天拘,他不再悲伤了,剑兰也就不会悲伤!“离火之灵”或能唤醒过去,但正因为是过去,所以终结才是最为正确的归路!
这个世间很多事情,本来不需要去铭记。那样就会少了许多痛苦,更不会存在漫长的悲伤!
“不过现在需要做一件事。”
“何事?”
“杀你。”
“我明白。”度无痕苦笑。
“飞虹无悔--情动十方劫!”
怜星湖的水又平静了下来,映出摇曳多姿的倒影,就像人安然的思绪一样,清远灵幻。
度无痕死了,死在了十方情劫里。度无痕始终无法种出那朵虚实之花,最后他以身为壤,埋下一颗自己也不知道会长出何物的花种。
度天拘杀了度无痕。因为悬云峰的种花人,种不出属于自己的那朵花,就会把自己种成魔。悬云峰的花魔剩下的唯一本能,就是不停地寻觅那一朵属于它的花,至于其他,俱是毁灭!
度无痕早已感知,所以他很早就把自己种了下去。
“花魔是什么?”
“种而不得。”
“悲伤是什么?”
“得而后失。”
“花魔会不会悲伤?”
“花魔不会悲伤,花魔只有可悲。”
怜星湖里翻腾的水花,不停地飞跃到度天拘手上,化作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棺,似在非在。度天拘将度无痕葬在水棺,沉到了怜星湖深处。
“你能栽种出世间所有的花,却没有一株属于你。你心中最完美的那朵花,就像怜星湖的水,化成了悬云峰顶的云。”
“或许在,或许从来不在。”
杀死度无痕的瞬间,度天拘犹豫了无数次。不是亲传弟子,胜于亲传弟子。直到现在度天拘也不明白,为何当初师兄将度无痕带回悬云峰后,就消失得无隐无踪。
有些东西似乎早就注定。当度天拘见到度无痕第一眼时,他就知道度无痕不属于悬云峰。以至于后来度天拘几乎认为是自己错了,因为最会种花之人,怎能不属于悬云峰?
剑兰之战前,度天拘将度无痕赶出了悬云峰。一别百年,度天拘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度天拘,而度无痕却还是当初的度无痕!
度天拘或许错了,度无痕或许也错了。人犯了错,总要付出代价;但有些错,就算付出天大的代价,也无法去纠正了!
一些人就像浮萍,无法自主去成为想要的样子,只能顺着风浪到处漂流。而又有一些人,生来就是一种错误,就像怜星湖底的度无痕,一生苦求奈何终无所得!
度天拘杀死度无痕,是度无痕一心求死。度无痕没有拦下风潇月,是因为度天拘要取的东西,从来不需要别人出手。
如同百年前剑兰阁的惊天之战,一无天拘!
风潇月清楚,独臂他们挡不住度天拘。但在最短的时间里见到度飞虹,或许可以让他们活下来。
风潇月走过怜星湖时,度无痕的气息并没有隐藏。风潇月不明白度无痕为何没有出现,但度无痕那身诡异的气息,让他渐渐记起了一些事情。
无名的不安令风潇月很不舒服。一些不好的感觉,在心底越来越强烈,而转角的红霭开始渐渐与一些画面重叠。
“红霭是秋水峡的红霭。”
“是。”
“你们也是。”
“是。翼十三,翼二十一。”
空中的阁楼,永远都是让人神往。就如悬云峰顶十丈之上的悬云阁,托于虚空,坐落云间。
云飘雾渺悬云阁,秋月无见飞虹子。
“他不在?”
“他在。”
“在何处?”
“在本来他不该在的地方。”
“不该在的地方?”
“是,就像你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风潇月叹了口气。
“既然来了不该来的地方,就该做些不该做的事。”
“什么事?”
“杀人。”
翼十三冷脸如霜,翼二十一花枝招展。风潇月明白,下一刻她们一定会笑得肆无忌惮。任何人见到蚂蚁张狂地挥动蚁腿,都会忍不住大笑起来的!
“一个从未拿过刀的病人,你相信他能杀得死人?”
“不信。”
“那是不是很好笑?”
“的确很好笑。”
翼十三和翼二十一,笑得弯下了腰肢。
“如果他真的出手,你们就笑不出来了。”
风潇月又叹了口气。虽然并没有见过青年的度天拘,但风潇月还是一眼认出了那百年的悲伤!
“他们如何?”
“有人死了,有人可能活着。”
“他们本不用死。”
“是,本该死的人现在却还活着,比如这两个女人。”
“飞虹无悔--天涯问情。”
翼十三和翼二十一暴退,红霭消尽,紫袍散碎。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似云水映月,风谣清画,令人如痴如醉。
风潇月不得不承认,度飞虹欣赏女人的眼光,的确和他的落花指一样惊绝!不过一想到他那狗屎一样的诗情,一种无端的难受就哽在了风潇月的咽喉!
不过风潇月现在很是希望,听到那只猪头吟出半吊子的诗情!
眼前的三人,似乎让风潇月明白了一些东西,但让他疑惑的却越来越多。
“他在哪里?”风潇月再次问道,气息开始起伏。
“他上了悬云阁,就在你到的前一刻。”
风潇月沉默。
“是不是很狼狈?”
“是。确切地说,他滚上了悬云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