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剑兰花,如同百年前离火神州最美的女人,那般娇艳而优雅。只是再美丽的东西缺少了欣赏之人,终归独影自怜,徒增忧烦!
一个悲伤的老人,一个无情的男人和一个魅惑的女人,在这秋月之夜,对影萧然。娇雅的剑兰花,牵不住老人的剑,落不进男人的眼;而在女人的心里,是一幕孑然百年的沉默哀怜!
剑兰花终究是要化作悲伤离去的。没有人知道悲伤的尽头是什么,或是从无停歇的寻觅,或是苦海无涯的牢狱,又或是伤至极处的断然别离!
独臂和万灵之魅现在就见证着,度天拘对悲伤的这种别离。污白之发逐渐青黑,佝偻之躯再现挺拔。枯树的容颜褪去后,是令剑兰花曾经迷恋的温雅。
而最让人心醉的,是度天拘那双如白玉般的手。世间所有的不安和烦忧,似乎都能被这双手温柔抹去,不留一点痕迹。
但这双手却无论如何也抹不掉,血红长剑泣血的悲楚。
“传说不会消亡,只会延续。”
“飞虹无悔--情动十方劫!”
“一剑无情”
“亡溟灵舞!”
“他本可杀了你我。”
“他应该杀了你我。”
“剑兰的传说里,终于有人活了下来,是不是应该感到很幸运?”
“是。不过如果度天拘治好了他的悲伤,万灵宗可未必是幸运。”
“为何?”
“因为没有人知道最强的‘天拘剑’是什么样子,而百年前万灵宗恰好从剑兰阁,救走了一个女人;偏偏又正好是这个女人,杀了紫苑阁的主人。”
“紫苑阁的主人,却又是剑兰阁最在意之人。”万灵之魅叹道。
“是。”
“你究竟是谁?”
“一个没有左臂,残废了的人。”
万灵之魅从她有记忆的那天起,就比绝大多数同龄人要聪明得多。所以很多自认为聪明的人,最后都化成了围绕水晶兰花飞舞的亡灵。但当万灵之魅遇上风潇月之后,她似乎就成了那个最愚蠢的人!
因为万灵之魅根本无法看透,风潇月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风清悬云,旭阳初唇!晨辉跟随无情的剑意,在宁静的石阶上,不断刻画着道道绝冷的印记。
魅惑之眼,尽是无奈。万灵之魅突然发觉,前面的独臂不知从何时开始,变得深测可怕起来。她很确定,在百夕山可以轻易地杀死他;现在她也无比确定,如果独臂想,也能很轻易地杀了她!
独臂的背影,在那么一瞬间很像一个人;很像那个虚弱又奇异的病人!
“我绝不介意杀一个女人,因为那和杀一只虫子没有什么区别。所以漂亮又聪明的女人,一定不会有那些不该有的想法!”
“虫子?”
“是。因为他说繁花中丑陋的‘虫子’,终会变成美丽的‘飞蝶’。”
“你信?”
“我信。”
“你是‘虫子’?”
“是。”
“他或许养了很多虫子。”
“他应该养了很多虫子。”
转角的红霭,让风潇月很熟悉,但他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到过。
“落花指--争鸣!”
花影争艳,指影交错。在碰到红霭后,化为淡绿的水气和红霭缠斗不休,如同生死天敌!
红霭袅袅,慢慢在风潇月和花蝎四周,聚成八道红色人影。一种熟悉的诡异和无名的躁动,使得风潇月不禁头痛起来。
“他在等你。”妖腴的手扶住了风潇月。
“你挡不住。”
“他说‘虫子’蛹化了,就会变成锋锐的飞蝶。”
“你还不是飞蝶!”
“没有人愿意,一直做一只‘虫子’。”
风潇月没有回头。他见过海棠林中结蛹的虫子,也见过虫子破蛹成蝶。只是风潇月不知道,在蛹破之前虫子会不会痛苦;但想要直接化蝶的虫子,一定会很是痛苦!
“虫子不一定会变成美丽的飞蝶,也可能是面目可憎的飞蛾。”
“没有了养蝶之人,飞蝶与飞蛾就没有了分别,更何况……”
“……”
“我本来就是一只虫子,剧毒无比的那种。”花蝎悲伤道。
花蝎不知道风潇月能不能见到度飞虹。当风潇月的背影消失在转角的林间时,她已经消融在一片阴绿的水网中了。
红色人影未动丝毫,就算那对已经伸出水网的惨绿长翅,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他们依然盯着风潇月消失的方向。
“一只生病的虫子,一只疯狂的虫子。”
分不清究竟是一道,还是八道讥讽在转角飘忽,使得阴绿的水网更加剧烈地翻涌。
“他种过很多花。”
“也养过很多虫。”
“但从来没有一只虫子,能化成美丽的飞蝶。”
“所以虫子始终改变不了,它本来面目的丑恶。”
“是,就像面前的这只一样。”
水网炸裂,长翅惨绿。白腴的肌肤依旧,只是多了一些斑斓的纹路;那就像悲伤烙进了血肉,莫名又深刻!
“可惜在他的眼里,你们连做虫子的资格,都从来没有过!”
红影开始剧烈波动,那是被刺痛的羞怒。花蝎突然发现,此时这八道红色的人影,像极剑兰阁十丈沙地的尘土,渺小而从未被人正视!
“悬云天翼!”
“残缺的天翼,是杀不了人的。”
八方破空的音翼,并没有让花蝎眼中有任何波澜。一指妖妖,虚空数点,无数花影飞落。
“落花妖指--百炼!”
“终究不是你想看到的落花指!”花蝎垂首,低语尽憾。
花蝎明白,不是真正的落花指,杀不了眼前的八道红影。那个肥硕又猥琐的男人,不仅创出了‘落花指’,更悟出了不弱于落花指的“悬云天翼阵”!
花蝎甚至怀疑,真正的落花指也未必能破开悬云天翼阵,哪怕现在它是残缺的。
骨刺在花蝎的背后冒出,流淌暗青光泽。每一道骨刺的伸延,妖腴的脸上就多一丝痛楚,多一分悲伤!
八道骨刺终于在晨阳里完全舒展,如魔刀般诡异妖毒。只是花蝎的脸上,满是扭曲的不甘。因为无论她如何逼迫身躯的潜能,也只能达至这非虫非蝶,并不完整的第二形态!
“落花妖指--花影重重!”
花影之上,是虫子的奢望;花影之下,是虫子的悲伤!八道红霭涣散,显露出八张神色各异的面容,就像八朵迎风摇曳的婀娜花骨!
“没有了‘灵血’,或许你们也只能是虫子的食物。”
“蝶化失败的虫子,原来连可憎的飞蛾也不如。”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人无比压抑。
花蝎清楚,虫化第二形态失败,消亡几乎就是唯一的归路。而悬云八翼也清楚,眼前的“虫子”是有多么的危险;因为所有见过“虫化第二形态”之人,从来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人在长时间的安静中,内心往往容易趋于崩溃。心若崩溃了,致命的弱点就完全暴露出来;最后要么致人之命,要么致己之命!
花蝎在等,悬云八翼也在等。因为她们都对“悬云天翼阵”,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
绿骨天翅,隐幻十指。一道哀伤的虫鸣,击破了绝对的安静。
“落花妖指--虫化非蝶!”
“悬云天翼阵--天垂云翼!”
点虚花落影,影灭丝罗生;生结沧溟茧,茧困伤悲人!
“什么是悲伤?”
“悲伤是茧。”
“茧?”
“是,像虫子给自己织的茧。”
“所以我也是一只虫子?”
“是。”
“你织过很多茧?”
“是,却从来没有我自己的。”
长翅破碎,骨刺尽折!妖腴的面容已然不在,只留纵横的狰狞。花蝎真正成了一只虫子,一只挣扎垂死又面目可憎的虫子!
当花蝎剩下的那只眼睛,扫过那个墨绿的虫茧时,她忽然笑了起来。不过无论谁见到这样的笑容,都会以为是厉鬼裂开了恶心的嘴!
破茧而出,沉默不语,度天拘看到了笑容下隐藏的哀伤。那就像炼狱的魔链,紧紧锁住了无法逃脱的灵魂。
“你根本没想过活下来?”
“是,从感知到你的悲伤来临那一刻。”
“你确定我会杀你?”
“我确定你要治好你的悲伤。”
“所以一开始,就是为我准备?”
“是。”
“沧溟魔茧不该有悲伤;有了悲伤的沧溟魔茧,如何困得住人?”
“既已记起,你又为何忘了?”
“忘了什么?”
“悲伤后的绝望!”
百年孤独,百年忧伤。度天拘从未放弃那丝渺不可及的希望。是为不幸,因为痴等了百年;是为万幸,因为他终于等到了。
度天拘为他自己,也织了一只百年忧伤的茧。只为破茧化蝶,寻回百年守候的恨悔!
哪怕飞蝶只有一天的光阴!
“沧溟魔茧”根本困不住度天拘,但“绝望之毒”几乎磨灭了他悲伤里的那丝希望。剑兰阁的度天拘是悲伤的,而现在的度天拘,是绝望的!
当绝望磨灭了悲伤,血色剑兰花也就烟消云散。花蝎从未想过困住度天拘,她只是把“绝望之毒”种在了度天拘的悲伤里。
一只奇怪而妖腴的墨绿毒蛛,在度天拘手上奄奄一息,流淌出阴绿的汁液。
“原来我也只是,一只悲伤的虫子。只是你怎会懂得,真正的悲伤,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