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尘的琉璃古灯,在风潇月的眼中闪耀。千紫万红的灯光里,是让人泪目的凄切。风潇月的眼角已经莫名湿润,只是他只看到了灯光里的凄切,却无法看到凄切尽头铺天的悲绝!
是谁的凄切化成了漫天的悲绝?风潇月当然不明白,而对于独臂,他根本不需要去明白。
“无情一剑。”
当铁剑的无情遇上剑兰花的悲绝时,便激荡出绝望后的暴戾!
人执着得越多,悲伤也就越多。悲伤越多,心就越是迟钝,也就慢慢失去了痛苦的感觉。当人的心再也感受不到一丝痛苦的时候,麻木无情就是最终的归处。
无言的灯光,是百年深沉的悲伤。风潇月不会明白,就如同他不明白是什么,让独臂如此无情一样。
铁剑冰冷,横于风潇月的身前。剑是杀人的剑,如果这把剑救了一个人,也仅仅是因为这个人,只能死在这把剑之下。
悲伤续于百年流逝,无情默然归鞘瞬间。
如果紫苑阁是温和的十里田园,那剑兰阁就是荒漠的一座孤坟。而那阁中血红的剑兰花,就是孤坟前肃立的墓碑!
身体佝偻,面如槁木,痴然凝望血红剑兰。如果风潇月不出现在这里,或许剑兰花旁就会多出一尊百年守候的人形雕塑!
风潇月看不到老人的眼睛,却依然感受到了痴恋中无尽的悲伤。只是这悲伤的深处,在风潇月出现的那刻,就多了不明的疯狂!
“或许你可以,治好我的悲伤。”
锯齿之声,并未让风潇月有丝毫难受,反而多出了一丝怜悯。
“我也是病人,而且是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
“但你是‘离火之灵’。”
“如果我不是‘离火之灵’?”
“那你也要化成我的悲伤。”
风潇月苦笑,似乎无论怎样,他都很难活着走过这悲伤的剑兰阁。
“悲伤是什么?”
“是无法割舍。”
“要么治好你的悲伤,要么化成你的悲伤?”
“是,没有第三种选择!”
枯枝的手爪,抓向了风潇月,却被冰冷的铁剑阻隔。金石交错的噪音并未使人难受,使人难受的是无处不在的浓烈悲切。
“为何你不会悲伤?”
“为何要有?”无情之人,无情之剑。
“既无悲伤,为何不走;如果不走,你或许会死!”
“是人都会死。但如果你没有死在我的铁剑下,那石航秋斋的人都会死。”
“所以我一定要活着,直到死在你的铁剑下。”
“是,一剑无情。”
枯爪环绕风潇月飘忽,却总有铁剑阻截。悲切到极致后,就是无情的延续。风潇月突然有种感觉,或许老人和独臂在某种程度,是同一种人!
一种濒临至极绝情而无任何多余情绪的人!
“人怎来的悲伤?”
“是人就有悲伤。”
“那悲伤是什么?”
“或许是无法割舍的执着,或许是灵魂死寂后的寄托。”妖腴的脸上,不知何时也多了风潇月不懂的悲伤。
枯爪不明白铁剑的无情,铁剑更带不走枯爪的悲伤。剑兰血红的花瓣飘落,那是极致的痛楚,更是百年岁月无言的哀诉!
“恨!”
歇斯底里的枯爪,在无情的铁剑下暴戾疯狂。
“你不该恨,也不应有恨。自愿沉沦在这剑兰阁,你没有资格恨。”
“是。”
无情总在多情后,悲伤只为情难休。不经意的的话语,却常常轻易击碎看似长存的东西。就像从来沉默的独臂,动摇老人百年悲伤的那句话一样!
“可惜你绝不会离开这株剑兰花。”
“是。”
“所以你的悲伤,根本治不好。”
“那你就化成我的悲伤。”
“无情一剑。”
独臂没有发觉,铁剑起了微妙的变化。或许是度天拘百年的悲意,翻起了绝情前那刻依稀的卷帘。
剑兰阁十丈沙地,小黑狗身上夹满石尘,嘴里不时雏嫩低吠。如果风潇月还在剑兰阁,他一定能看到小黑狗眼里,此刻独臂无情中那道隐约的悲凉!
铁剑有了悲凉,却更增无情。度天拘在这个独臂身上浮现悲凉的那瞬,就明白无论如何也躲不开这无情的一剑!
铁剑在枯爪间挣鸣,血色在剑兰前飞溅。在落地的顷刻,度天拘左肩上所有的血色全化成悲切的血练,没入了阁中孤伤的剑兰花。
独臂无情的目光里有了奇异。
“那个悲伤的传说。”
“是。”
“一个连自己也会化为悲伤的传说。”
“是。”
“那悲伤又化成了什么?”
“剑兰。”
无情的目光一息颤抖,又瞬间恢复冰冷。独臂听过那个传说,很小的时候就听过。
独臂的记忆中,从不会有悲伤。因为他从来没有那样的机会!
从生下来那刻,他就习惯了衣衫褴褛,习惯了喋血荒野,更习惯了被人无休止地追杀。
直至八岁的时候,他第一次杀了追杀他的人。
没有惊恐,没有悲哀。独臂记得很清楚,那是身体中觉醒的本能渴望,是血液被点燃的剧烈欢悦。独臂已然记不清,喜欢上这种感觉后,究竟杀了多少人。
直到遇上风潇月,那是他第一个杀不了的人。之后忍下无数次出手的冲动,是因为他明白,风潇月绝对不会给他出第二剑的机会。
虽然独臂也知道,风潇月只有那一击的力气,但他根本没有把握躲得过。百夕山的那一剑,只有他才能真正感受到,风潇月那令人深入骨髓的恐怖!
一个无情的人,又如何杀得了从九幽下冒出的恐怖杀神?
“该出剑了。”
“是该出剑了。”
悲伤紧锁剑兰阁,剑兰花瓣飞速飘零。当血色的剑兰花消失后,一把暗红之剑,缠上度天拘的手腕。
泣血悲剑,悱恻缠绵!
“一剑无情。”
“飞虹无悔--合剑定情!”
悲伤在无声息中消散,这一刻的剑兰阁有了紫苑阁的温和。剑兰花在沙地蔓延,就像纯洁天真的处子,开始优雅曼妙的舞姿!
铁剑带起剑兰飞舞,是无情的冷漠。低沉的剑鸣,在花瓣的飘零中蓦然徘徊!
剑兰凋落又开颜。
“飞虹无悔---千依百随!”
“一剑无情。”
血剑追逐着铁剑,如同月下嬉戏的秋蝶。秋蝶缠缠绵绵,却是处处凶险!或许下一刻,铁剑就会在血腥里化为寒凉的飞屑;血剑就会在无情中烟消绝灭!
“飞虹无悔---天涯问情!”
一问伊人,再问伊心!悲意缠绕秋意,也缠上了铁剑。铁剑越来越慢,就像陷入了悲意的泥潭。
独臂很久没有这种烦躁的感觉了。血剑每一次挥舞,都直逼他无情心底,掀起无数惊涛骇浪。层叠的心浪起伏,是阵阵灵魂的悲问,无法斩断,无法避开!
铁剑又多了一丝悲凉,生出一丝生命的气息。
“一剑无情!”
天涯问情寻不到归处,所以使人痴狂;刹那悲凉寂灭于心间,还是一往冰霜!
天拘有悔,独臂无悲,一战天明!
“把自己的女人练成了剑,那并不是真正的悲伤。”
“她喜欢剑兰花,也喜欢看我舞剑。”
“她或许更愿意,你能放得下。”
“一个无情的人,怎会懂得真正的悲伤?又如何放得下?”
“......”
“那你就永远沉眠在这剑兰的悲伤里!”
九幽下的精灵,在琉璃的灯光里,开始她的绝世魅惑。
“万灵归息--妖魅冥轮!”
亡灵狂舞,兰花凄诉,度天拘在冥轮中沉迷又清醒。当秋天的晨光洒在剑兰阁时,十丈沙地再次开满了血红的剑兰花。
“一剑无情。”
铁剑贯穿度天拘的胸膛,却击不碎冥轮绕缠的百年忧伤。独臂横飞,独留虚空的枯爪变为剔透的血翠。
“知道这十丈沙地的剑兰花,为何只在天明之时开绽?”
“因为黎明前有最美的鲜血。”
“是。”
“那个传说是真的?”
“是。”
万灵之魅想起了那个传说,凄美而可怕的传说。
因为他的不羁,爱上他的女人逼死了他深爱的女人。一剑斩杀爱上他的那些女人后,用她们所有的血液,浇灌出这十丈沙地的剑兰花。
一幕天明之时的悲剧,造就出癫狂的度天拘。度天拘手中的剑,是绝世无双的;而他种下的花,更是惊绝世间!所以疯狂的度天拘,把女人们的幽魂也种在这十丈剑兰,一晃百年!
之后剑兰阁不断飘落的战血,在十年后终于平静。没有人再见过度天拘,也没有人再能进入剑兰阁。除了令人压抑的悲伤外,剑兰阁的黎明,就只剩下天复一天重复开颜的剑兰花了。
独臂开始后退,而万灵之魅退得更快,在剑兰花开颜得最娇艳的时候。因为他们并不想成为十丈剑兰传说的一部分。
但从来没有人知道,剑兰花的传说,根本不是只在这十丈之内!
“你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
“不多说几句,如何等得到你的到来?”
“你似乎很确定,我到了就一定会出手。”
“因为至少现在,我们有共同的目的。”
“什么目的?”
“绝不想那个病人,死在这里或者被人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