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尧六十年的秋天，涂山脚下的风已经有了寒意。
妫汭水从西边的霍山一路奔涌而下，到了涂山跟前却忽然温顺起来，绕着山脚打了个弯，留下一片肥沃的冲积平原。平原上桑林成片，炊烟袅袅，散落着十几个大大小小的村落。其中最大的那个叫偃邑，住着二百来户人家，是这一带方圆三十里最热闹的地方。
偃邑之所以叫偃邑，是因为这里住着一位偃姓的贵人——皋陶。
皋陶是什么人呢？这事要是问偃邑的百姓，十个人能说出十一种说法。
种桑的老翁会捋着胡子告诉你：“皋陶大人啊，那是帝尧亲自请出来的大贤，专门管咱们天下刑法的。你知道吗，他养了一头独角神兽，叫獬豸，谁犯了罪，那神兽拿角一顶就知道。”
打铁的匠人会擦把汗插嘴：“可不是嘛，皋陶大人断案，从没有错的。前年东边李家庄丢了牛，大人让獬豸闻了闻牛圈的土，那神兽一路跑到三十里外的赵家沟，把偷牛的赵老三拱了个跟头。”
旁边的妇人听了直笑：“你们说的都是大人的本事，可你们见过大人本人没有？我上回去邑里交桑麻税，远远瞧见一眼——我的天爷，那个人高得，站在人群里像一棵大树，房梁都快顶着他的头了！”
这话倒不全是夸张。
皋陶的身量，在当时的天下确实是个异数。他生得面如铁色，浓眉深目，颧骨高耸，下颌的胡须又硬又密，像是用黑铜丝一根根栽上去的。
他的肩膀宽得能同时坐下两个孩子，两条胳膊粗得像老槐树的枝干，手掌摊开来，比寻常人家烙饼的鏊子还大。他站在地上，头顶离房梁不过三四寸的距离，若是挺直了腰板，后脑勺的头发便能扫到梁上的灰。
这样的身量，自然让人敬畏。但偃邑的百姓敬畏皋陶，并不全是因为他的体魄，更是因为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深邃而沉静，像是山里的深潭，平日里波澜不惊，可一旦落到你身上，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仿佛能看穿你的皮肉骨头，直抵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有人说那是因为他断案断多了，看惯了好人坏人，练出了一双“法眼”。皋陶自己听了这话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确实断了一辈子的案。
从帝尧三十年开始，皋陶就被征召到平阳，担任大理之官。
所谓大理，就是天下刑狱的总管。那时候天下刚刚从洪水与混乱中渐渐安定下来，各部族之间纷争不断，盗贼蜂起，奸佞丛生。帝尧需要一个铁面无私、明察秋毫的人来厘清秩序，而皋陶正是这样的人。
他制定了五刑之法——墨、劓、剕、宫、大辟，每一种刑罚都对应着特定的罪责，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又教人画地为牢，让罪行轻微的人在圆圈里思过，不得逾越。他还养了一头獬豸，每当案情扑朔迷离、真伪难辨的时候，就让神兽出场，那独角朝谁一指，谁就是罪犯。
二十年下来，天下人都知道有个皋陶，断案如神，执法如山。诸侯敬他，百姓畏他，连帝尧见了他都要礼敬三分。
可就是这么一个铁打的人物，心里却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
那块地方，住着他最小的孙女。
皋陶这一生娶过两房妻室。原配夫人是东夷部族的一位女子，姓嬴，给他生了三个儿子。嬴氏命薄，在第三个儿子出生后不久就染病去世了。
后来皋陶又续娶了涂山氏的一位女子，这位涂山氏温柔贤淑，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女儿长大后嫁给了附近有扈氏的一个年轻猎户，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只可惜天不假年，女儿在生产时难产而亡，留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
那是皋陶第一次抱他的孙女。
他记得那一天是帝尧五十七年的春天，三月桃花开得正盛。他从平阳匆匆赶回偃邑，一路上马不停蹄，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涂山氏在门口迎他，眼眶红红的，怀里抱着一个用葛布裹着的小小襁褓。
“是个女孩儿……给她取个名字吧。”
皋陶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半边月光。他低头看着那个襁褓，沉默了很久。他这一辈子判过无数案子，见过无数生死，从没有犹豫过。可那一刻，他伸出去的手竟然微微发抖。
襁褓里的婴儿很小，小得像是用一只手就能完全托住。她的脸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她的呼吸很轻很浅，若有若无，像春天夜里最细的那一缕风。
皋陶用他那只比鏊子还大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起了襁褓。他的手太大人了，婴儿放在上面，四边还空出一大圈。他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生命，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女儿小时候的样子。想起女儿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的声音。想起女儿扎着两个小髻，跌跌撞撞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的样子。想起女儿出嫁那天，他站在门口，看着花轿越走越远，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身量太高了，高得连女儿的背影都比别人看得更清楚、更心酸。
“就叫她……”皋陶的声音低沉得像远处滚来的闷雷，“女娇吧。”
涂山氏抬起头，看着丈夫。她知道“娇”这个字的意思——柔美、可爱、被珍爱的。
从这个铁面无私的刑法官嘴里说出这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动人。
从那天起，女娇就成了皋陶心尖上的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