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瓶药剂的销毁比第一瓶更疼。
不是身体疼,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有人把你的记忆当橡皮泥捏,捏完再塞回去,但塞反了。童年的画面倒着播放,医学院的课本字迹颠倒,司徒鲲的脸变成负片。我盯着自己手上的白光,看着它和黑色液体互相撕咬,像两只抢食的野猫。
蒸发。
第二瓶空了。
我的手在抖。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印记深了一点,像有人用针蘸着墨水在皮肤下文身。
“休息一下。”沈钧递过来一杯水。
我喝了。水是温的,有点铁锈味。“还有多少瓶?”
“十二瓶。”
十二瓶。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七点三十五分。理论上,每瓶五分钟,够用。但我的灵枢已经在抗议了——它像一根绷得太紧的橡皮筋,随时会断。
“我来帮你。”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我们转头。钟离骸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一个金属箱子。他的脸色比早上更白了,但眼睛很亮,像刚打了一针兴奋剂。
“你怎么起来了?”沈钧皱眉。
“躺不住。”他走进来,把金属箱子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工具箱’。里面有能中和归墟药剂的溶液——真正的溶液,不是浑天司发的那种假货。”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支淡蓝色的针剂,标签上写着“蚀界能量中和剂·原型”。
“你什么时候做的?”沈钧问。
“1995年。”钟离骸拿起一支针剂,对着灯光看,“第一次注射归墟药剂之后。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得把这东西从身体里弄出去。”
他看向我。“让我来。你用能力太耗灵枢了。”
“你行吗?”
“不行也得行。”他走到恒温箱前,拿起第三瓶黑色药剂,“我欠李宥之的,还给他女儿。公平。”
他拧开瓶盖,黑色液体流出来。他没有用白光——窃天者的能力不是净化,是“篡改”。他把自己的灵性注入黑色液体,像往墨水里倒漂白剂。液体开始变色,从黑变灰,从灰变透明,最后变成清水。
倒进销毁容器。
干净利落。
“看到了吗?”他转头看我,“窃天序列不是只会偷。也会还。”
黑色幽默。他把自己当成了某种还债机器。
第三瓶,第四瓶,第五瓶。他越来越快,动作越来越熟练。但他的手也在抖,手臂上那些暗红色的疹子重新冒出来,比早上更多,更密。
“你的手——”我说。
“别管。”他打断我,“继续。”
第六瓶。第七瓶。第八瓶。他的脸色从白变灰,嘴唇发紫,额头渗出冷汗。但他没停。
第九瓶的时候,实验室的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全覆盖式头盔,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古怪的枪。枪口对着钟离骸。
“钟博士,停下。”电子合成音从头盔里传出来,“你无权销毁国家财产。”
沈钧挡在钟离骸面前。“你是谁?谁让你来的?”
“浑天司,特殊行动组。”那人走进来,“奉命回收所有归墟药剂。”
浑天司。1999年的浑天司,还是军方的附属机构,没几年后才正式挂牌。
“命令是谁下的?”沈钧问。
“最高层。”枪口转向沈钧,“让开。”
沈钧没动。
那人扣动扳机。一道蓝色的电弧从枪口射出,直奔沈钧。我冲过去,白光在掌心炸开,挡住了电弧。但那股冲击力把我往后推了三步,撞在实验台上。
“序列能力?”那人歪了歪头,“你是行者?”
“对。”我站稳,揉了揉被撞疼的腰,“医者序列,回春使。你呢?”
“窃天序列,篡形师。”他把枪收起来,摘下头盔。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短发,眼神锋利。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有点歪。
“我叫陆仁。”他说,“钟博士的学徒。”
学徒?
钟离骸看着陆仁,表情复杂。“你不是在休假吗?”
“被召回来了。”陆仁走到恒温箱前,看着那些药剂,“老师说,这些药剂是国家财产,不能销毁。谁动,谁就是叛国。”
“那你开枪啊。”钟离骸说。
陆仁沉默了一下。“老师,我不想对你开枪。”
“那就让开。”
“不行。”陆仁挡在恒温箱前,“我有命令。药剂必须完好无损地运回北京。”
沈钧推了推眼镜。“你知道这些药剂会害死人吗?”
“知道。”陆仁说,“但命令就是命令。”
“你师父的命也是命。”
陆仁看向钟离骸。钟离骸的脸色很差,手臂上的疹子已经蔓延到脖子。
“老师,你病了。”
“没病。”钟离骸说,“只是有点过敏。”
“那不是过敏。”陆仁走过来,抓住钟离骸的手腕,撸起袖子。那些暗红色的疹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这是畸变。你注射了归墟药剂。”
钟离骸没说话。
“为什么?”陆仁的声音变了,“你答应过我,不碰那东西。”
“我骗了你。”
陆仁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失望?伤心?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你的学徒吗?”他问。
钟离骸没回答。
“因为你说,你能治好我妈。”陆仁的声音很轻,“1994年,我妈被蚀界污染,躺在医院里,没人能治。你说,只要我跟你学,你就能救她。我信了。我学了五年。然后她死了。”
他盯着钟离骸。
“你骗了我。”
钟离骸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陆仁的手在抖,“我妈死了。你活着。你还给自己注射了那东西。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钟离骸抬起头,“我想看看门后面有什么。”
陆仁愣住。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愤怒,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所以你从来没想过救人。你只是想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不是。”钟离骸摇头,“我想救人。但救人之前,得先知道病根在哪。病根在门后面。所以我必须开门。”
“开门会死人。”
“会。但不开门,会死更多。”
两个人对视。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沈钧沉默。
然后陆仁转身,走向恒温箱。
“你要干什么?”钟离骸问。
“执行命令。”陆仁拿起一瓶黑色药剂,“运回北京。”
“放下。”
“不。”
钟离骸走过去,伸手去抢。陆仁躲开,反手一掌拍在钟离骸胸口。钟离骸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咳出一口血。
“老师,你不是我的对手。”陆仁说,“你的灵枢已经烂了。再打,你会死。”
“死就死。”钟离骸擦掉嘴角的血,“但药剂不能带走。”
他冲过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陆仁的窃天序列能力是“篡形”——能改变自身形态,让身体变得像橡胶一样柔韧,也能变得像钢铁一样坚硬。钟离骸打在他身上,像打在轮胎上,弹回来。
但钟离骸也在用能力。窃天序列的“盗火”——窃取规则。他在偷陆仁的“硬度”。
几秒钟后,钟离骸的拳头变得和陆仁一样硬。一拳打在陆仁脸上,陆仁的头歪了一下,嘴角裂开,血流出来。
“老师,你——”
“我教你的,我都会。”钟离骸喘着粗气,“所以别逼我。”
陆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药剂放下。
“行。你赢了。”他转身走向门口,“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上面还会派人来。下次来的,不是我这种学徒。是真正的杀手。”
他走了。门关上。
钟离骸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脸色灰败,手臂上的疹子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往肩膀蔓延。
“你还好吗?”我蹲下去。
“不好。”他苦笑,“但死不了。”
我抬起手,白光渗进他的身体。回春使的净化能力在和他的畸变赛跑——我净化一片,畸变就蔓延两片。太快了。他的灵枢像被虫蛀空的木头,外面看着完整,里面全是洞。
“别费力气了。”他推开我的手,“留着你的能力。后面还有十一瓶。”
“你一个人——”
“我能行。”他撑着墙站起来,“我是疯子,疯子不需要休息。”
他走向恒温箱,拿起第十瓶药剂。
拧开瓶盖。
黑色液体流出来。
他的灵性注入进去,液体变灰、变透明、变清水。
倒进销毁容器。
第十瓶,完成。
他晃了一下,扶住实验台。
“还差两瓶。”他说。
第十一瓶。
他拿起来,拧盖。手在抖,抖得拧不开。
“我来。”我接过瓶子,拧开。黑色液体流出来,我用白光中和。这次的液体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浓,像沥青,像活物。它在我的白光里挣扎,发出刺耳的尖叫——不是声音,是精神冲击。我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无数个尖叫的婴儿。
但我没松手。
白光更亮。
液体蒸发。
第十一瓶,完成。
最后一瓶。
钟离骸拿起瓶子,看着我。
“一起?”
“一起。”
我们同时握住瓶子。他的窃天,我的医者。两种灵性同时注入——他的在篡改规则,我的在净化污染。黑色液体在两股力量的夹击下,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蒸发。
最后一瓶。
恒温箱空了。
钟离骸松开手,瓶子掉在地上,碎了。
他看着那些碎片,笑了。
“完了。”他说,“都完了。”
然后他倒下去。
我扶住他,但他太重了,我们一起摔在地上。他的头靠在我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弱。
“钟离骸?”我拍他的脸,“钟离骸!”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
“告诉李宥之……”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后悔。”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心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