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睁开眼睛的时候,阿箐正坐在对面。
她侧着头,好像在听什么声音。
她的竹杖放在膝盖上,杖身有些发黑,看起来不太舒服。
“你总算醒了。”
阿箐说,“再不醒,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我晕了多久?”陆离问。
“三个时辰多一点。”
阿箐回答,“裂隙还在,一直没合上。”
陆离撑着地面坐起来,骨头发出响声。
他肚子上的旧伤在发热,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发现指尖有点发灰,皮肤也绷得很紧。
“我用了多少寿命?”他问。
“三年。”
阿箐语气很平静,“你烧得还行,没乱来。”
陆离没说话,慢慢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摔倒,但他咬牙撑住了,没有扶墙。
“赵铁山说过,在这里靠墙就是等死。”他说。
屋子不大,墙上画的符文已经变淡了。
中间有一圈暗红的光,裂隙就浮在那里,三尺长,一指宽,边缘弯弯曲曲。
“它没合上。”
阿箐轻声说,“我们试了三次修补,都被弹回来了,没用。”
陆离盯着裂隙看,左眼突然跳了一下。在他的眼里,那些连接因果的线正在断裂。
“成了。”
他刚开口,喉咙突然发紧,右眼一阵剧痛,像被针扎了一样。
他抬手擦脸,手上沾了血,是从右眼角流出来的。
“我的情绪呢?”他问。
“你丢了一些。”
阿箐说,“刚才那个‘愤怒’没了,你现在像个没什么脾气的人。”
陆离点点头,他知道会这样。
他用了逆熵回响模式A,靠燃烧记忆换时间倒流。
不只是记忆,连人性也在被烧掉。
这次连续用了七天七夜,快把人的情感烧光了。
“也好。”他说,“至少不会冲动坏事。”
他走到墙角,捡起自己的包裹。
重力核心包在浊气布里,还在。他又检查竹杖,阿箐没动它。
最后是那块石板,上面记着他三个月来的所有数据——频率、能量值、裂隙持续时间。一个字都没少。
“赵铁山在哪?”他问。
“在外面。”
阿箐说,“他说天要变了,像要塌下来一样。”
陆离背上包袱往外走。
门口是个半塌的石框,外面是一片荒地,远处能看到城墙的残骸。
赵铁山站在高处,背对着他们,手里拄着一根铁棍,那是他的假肢。
“你来了。”
赵铁山没回头,“你做的事,整个东部星域都感觉到了。”
“我知道。”
“道网已经派清洗军团了。”
他说,“最多三个月就会到,说不定两个半月就来,像闻到血腥的狼。”
陆离站到他身边。
风很大,吹得衣服贴在身上。他抬头看天。
云层很低,颜色发青,像是被人搅乱过,在云层深处,一只巨大的白眼缓缓转动——那是鸿钧的眼睛。
那只眼睛眨了两下。
“第一次是在青云宗,我刚知道飞升真相时,它眨了一次。”
陆离低声说,“现在又眨了,是什么意思?”
“裂隙还能撑多久?”他问。
“没人知道。”
赵铁山说,“但只要它在,道网就不能完全封锁这里。你可以带人从缝隙穿过去,就像老鼠钻洞。”
“去哪?”
“万魔窟。”
赵铁山终于转头看他,“厉绝天让你带阿箐去心魔渊。那边的缺口比你的裂隙还深,如果接上,就能撕开通道,像撕一张破纸。”
陆离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不只是守城。”
赵铁山说,“我也听消息。第七纪留下来的人,不止我一个活着。有些人一直在等这一天,像躲在黑暗里的老鼠,等着火光出现。”
他顿了顿:“你做的事不是开始,而是火种落地。有人等了八百年,就为看这一眼火光。你别让它灭了。”
陆离没回应。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子里的裂隙。
那道缝还在,歪歪扭扭地飘在空中,像一道永远不会好的伤口。
“柳烟她们在哪?”他问。
“在东边躲着。”
阿箐说,“我让她们别靠近,怕被乱流卷进去,像树叶被吸进漩涡。”
“还有谁?”陆离问。
“名单上的十七个人,有五个有了反应。”
她说,“他们脑子里的锁松了,开始做梦,梦见自己挂在天上,脖子被一根线拉着,像木偶一样。”
陆离点点头。
墨文渊埋下的怀疑,已经开始发芽了。
“该走了。”
赵铁山说,“再留下去,执法使就要来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带着火种跑的人,别让它灭了。”
陆离没动。
“我能再开一道裂隙吗?”他问。
“不能。”
阿箐直接说,“你再用一次逆熵回响,命就没了。而且……”她抬起没有视力的眼睛,像是看着裂隙的方向,“裂隙只能开一次,多开会被反噬吞掉,像被怪物吃掉。”
赵铁山也摇头:“你已经打破规则了,道网不会再容忍第二次。别找死。”
陆离闭上眼。
他知道他们在劝他走。他也知道自己该走。
可这片地方,是他用三年寿命和一部分人性换来的。
就这么离开,他不甘心。
但他不是为自己活的。
他睁开眼,看向阿箐。
“你准备好了吗?”
她点点头:“我一直等着,就像等一场冒险。”
他又看向赵铁山。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铁棍往地上一顿。一声闷响,像敲钟一样。
“去吧。”
他说,“我不送了。城还得守,我得留下。”
陆离背上包袱,走向阿箐。
她没动,直到他走近,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她的手很凉,但抓得很稳。
“往东走。”他说,“去万魔窟。”
“然后呢?”她问。
他没马上回答。
风吹过来,掀起了他的头发,露出左眼角那道金纹。
他抬头看天,白色巨眼正盯着他,目光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
“然后,让这道裂隙……撕开整个道网。”
他说,“这张大网背后,到底藏着什么?是黑暗,还是我们一直想找的真相?”
阿箐的手握得更紧了。
远处,第一声雷响起,像战鼓,也像命运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