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侦探第二次来江城的时候,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次厚了一倍。还是那家咖啡店,还是角落的位置,但这次老刘没来。方侦探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手压在上面。
“沈总,查到了些东西。但我要先说清楚,这些东西,你可能不想看。”
沈方舟看着那个信封。“关于谁的?”
“赵志强。孙总。还有王秀兰。”方侦探顿了顿,“以及苏棠。”
沈方舟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苏棠怎么了?”
方侦探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
沈方舟打开信封。最上面是一张照片——苏棠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在一栋楼的门口。男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件深色西装,那个发型,沈方舟认得。赵志强。
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年前。那时苏棠还没进金碧辉煌。
“这张照片是在王秀兰住的地方附近拍的。”方侦探说,“苏棠去找王秀兰,赵志强也在。”
沈方舟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还有呢?”
方侦探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一份银行转账记录。
“王秀兰的账户,三年前收到一笔钱,五万块。转账方的账户名,是赵志强的一个空壳公司。”
“这跟苏棠有什么关系?”
“收到这笔钱的同一天,苏棠进了金碧辉煌。”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咖啡店里很安静,磨豆机的声音嗡嗡的。
“你是说,赵志强花钱让王秀兰把苏棠弄进金碧辉煌?”
“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个可能。”方侦探看着他,“赵志强花钱让苏棠进金碧辉煌,是为了让她接近某个人。”
沈方舟没说话。
“沈总,你认识苏棠,是在她进金碧辉煌之后。但你认识她之前,她在金碧辉煌待了三年。这三年里,她接触过很多人。其中有没有赵志强,我不知道。但赵志强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花五万块钱把一个姑娘送进那种地方。”
沈方舟把照片和转账记录塞回信封。
“还有别的吗?”
方侦探从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孙总近三年的项目审批记录。你让我查的,我查了。”
沈方舟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孙总签字的项目,大大小小几十个。其中一个,是三年前那个民企合作项目的后续——项目被砍了,但经费已经拨了一部分,一百万。这一百万的去向,审批单上写着“退还合作方”,但实际没有退。钱转到了另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法人代表,是赵志强的司机。
沈方舟看着那份文件,很久。
“孙总知道吗?”
“不知道。签字是孙总签的,但审批单上的内容,可能不是他填的。”方侦探顿了顿,“但他是领导,出了问题,他负责。”
沈方舟把文件放回信封。
“方先生,这些材料,能作为证据吗?”
“能。但要看给谁。给纪委,可能有用。给公安,可能也有用。但给孙总,没用。”
“为什么?”
“因为孙总不会承认。他会说,签字是他签的,但内容他不知情。审批单被人调包了,或者被人骗了。这种事,说不清楚。”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沈总,我建议你把这些材料交给纪委。”方侦探说,“让他们去查。你不要自己动手。”
“为什么?”
“因为你自己动手,会被人说成是打击报复。交给纪委,就是正常举报。”
沈方舟看着他,很久。
“方先生,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方侦探笑了一下。“我以前是警察。干了二十年,被开除了。”
“为什么?”
“因为我查了不该查的人。”
他站起来,走了。咖啡店的门关上,铃铛响了一声。
沈方舟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他拿起信封,抽出一张照片——苏棠和赵志强站在一起,三年前。他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去,站起来,走出咖啡店。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路口,拿出手机,拨了苏棠的号码。
“苏棠。”
“嗯?”
“三年前,你见过赵志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棠?”
“见过。”她的声音很轻,“见过一次。”
“在哪儿?”
“王秀兰住的地方。我去找她,赵志强也在。”
“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问王秀兰我是谁。王秀兰说,老乡。他就没问了。”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
“苏棠,你知道赵志强是谁吗?”
“知道。金碧辉煌的人提过。说他不是好人。”
“你知道他跟王秀兰的关系吗?”
“不知道。”
沈方舟握着手机,站在路口。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很刺耳。
“沈方舟,你是不是在怀疑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问这些?”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苏棠沉默了很久。
“沈方舟,你回来。我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你回来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沈方舟站在路口,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回美容院。老街的路坑坑洼洼,他走得很急,差点绊了一跤。
推开门的时候,苏棠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小铁盒,红色的,漆面斑驳,像是很多年的东西。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没哭。
“坐。”
他在她对面坐下。
“这是什么?”
她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沓照片,还有一些纸条。她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栋破旧的楼房前面。女人笑得很灿烂,小孩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
“这是谁?”
“我妈。”
沈方舟愣住了。
“你妈?”
“嗯。年轻时候的。”
她又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同一个女人,但老了很多,瘦了很多,穿着病号服,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头发花白,眼神空洞。
“这是去年拍的。她在老家住院,我回去看她。”
沈方舟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苏棠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纸条,打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姐,我对不起你。但我不说,是为了你好。——王秀兰。”
沈方舟接过纸条,看了很久。
“这什么时候写的?”
“三年前。她嫁到外地之前,塞在我门缝里的。我回来才看见。”
“她为什么对不起你?”
“不知道。我打电话问她,她不接。发信息,她不回。后来换了号码,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
“沈方舟,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对不起我。是不是因为她介绍我去金碧辉煌?是不是因为她收了谁的钱?是不是因为她把我卖了?”
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让眼泪挂在脸上。
“我想了三年,想不明白。后来不想了。因为想不明白的事,越想越难受。”
沈方舟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苏棠。”
“嗯。”
“王秀兰收了赵志强的钱。五万块。同一天,你进了金碧辉煌。”
她愣住了。
“你是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告诉你,我查到的。”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铁盒。
“沈方舟,你是不是觉得,我跟赵志强是一伙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利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沈方舟,你查到了什么,都告诉我。不要瞒我。”
“好。”
“不管多难受,都告诉我。”
“好。”
“你保证?”
“保证。”
她看着他,很久。然后她从铁盒最底下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这个,是我一直没想通的。”
沈方舟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像是受过教育的人写的:“苏棠,你记住,你进金碧辉煌,不是偶然。但你认识沈方舟,是偶然。这两个偶然,不要搞混了。”
他愣住了。
“这谁写的?”
“不知道。夹在王秀兰那张纸条里的。笔迹不一样。”
沈方舟看着那张纸条,很久。笔迹很工整,有力度,像是男人的字。
“苏棠,这张纸条,除了我,还有谁看过?”
“没人。你是第一个。”
他把纸条放回铁盒。
“苏棠,这个铁盒,我带走。”
“干什么?”
“查笔迹。”
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方舟把铁盒盖上,抱在怀里。
“沈方舟。”
“嗯。”
“不管查到什么,你都要告诉我。”
“好。”
“你发誓。”
“我发誓。”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去吧。我等你。”
他抱着铁盒,走出美容院。阳光照在脸上,很暖。他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门口,白衬衫,马尾,阳光打在她脸上,她冲他笑了一下。
他转过身,走了。
下午三点,沈方舟坐在老刘的办公室里。老刘把铁盒里的纸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用放大镜看。
“这张王秀兰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文化程度不高。这张不知道谁写的,字迹工整,有力,像是有一定文化水平的人。”老刘抬起头,“但有个问题。”
“什么?”
“这两个笔迹,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老刘把两张纸条并排放在一起,指着“的”字。
“你看这个‘的’字。左边这个,王秀兰写的,‘白’和‘勺’之间有一个小缺口。右边这个,不知道谁写的,‘白’和‘勺’之间也有一个小缺口。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形状。”
沈方舟凑过去看。确实,一模一样。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写这两张纸条的人,可能受过同一个人的指导,或者——是同一个人写的,故意换了笔迹。”
沈方舟靠在椅背上。
“老刘,能查出来是谁写的吗?”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周。”
“太久了。”
“那就找笔迹鉴定专家。三天。”
“行。”
老刘把纸条收起来,装进一个塑料袋。
“沈总,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查这些,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苏棠?”
沈方舟想了想。“都有。”
“如果查出来,苏棠真的跟这件事有关系呢?”
“不会。”
“你这么确定?”
“确定。”
老刘看着他,很久。
“沈总,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相信一个人。”
沈方舟站起来。
“以前没人值得信。”
他走出老刘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拿出手机,给苏棠发了一条微信。
沈方舟:纸条交给老刘了。三天出结果。
苏棠:好。
苏棠:晚上想吃什么?
沈方舟: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棠:那我做清蒸鱼。
沈方舟:好。
苏棠:你早点回来。鱼蒸老了就不好吃了。
沈方舟: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楼梯。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声音很响。
走到大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江面。船还在走,今天的船走得很快,像在追什么东西。
他走向停车场。五菱宏光停在角落里,灰扑扑的。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
他挂挡,踩油门,面包车开了出去。
回南城老街的路上,他忽然想起苏棠铁盒里那张纸条上的话:“苏棠,你记住,你进金碧辉煌,不是偶然。但你认识沈方舟,是偶然。”
写纸条的人,知道他会来。知道她会等。知道他们会在金碧辉煌相遇。
那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