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岚走后第三天,林薇收到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邮戳是本地的,包装严实,拆开三层气泡膜后,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录音笔——银色的金属外壳,和她从周启文病房里带回来的那支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支录音笔看了很久,没有按播放键。周慕白是傍晚到的。林薇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两人隔着茶几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陈岚寄的?”他问。
“没有寄件人信息,但应该是她。”林薇说,“她在停车场说过,不会再来找我。录音笔是她能给的最后一样东西。”
周慕白伸手拿起录音笔,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放下。“听吗?”
林薇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初冬的黄昏很短,天色正在快速暗下去。
“你知道那里面可能是什么。”她说。
“知道。”
“可能是证据,可能是陷阱,可能是我父亲最后的声音,也可能是周启文留下的另一把锁。”她转过身,看着他,“但无论是什么,听完之后,我们就不能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周慕白沉默了很久。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消失了,房间暗下来,只有茶几上那支录音笔的金属外壳反射着窗外微弱的光。
“那就不在这里听。”他站起身,拿起录音笔,“去老陈那儿。那里安全。”
老陈基地的夜晚比城市安静得多。没有车声,没有霓虹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和风吹过塑料大棚的哗啦声。
他们坐在老陈平时休息的那间小砖房里。屋里生着炉子,铁皮炉面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地响着。墙角的木桌上摆着几盆老陈老婆养的多肉,在昏黄的灯光下绿得发亮。
周慕白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接上一个小型播放器。他看了林薇一眼,她点了点头。
播放键按下去。
先是一段很长的空白噪音,嘶嘶的,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到频道。然后有一个声音响起来——不是周启文,不是林正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林薇不认识这个声音,但她周身的空气突然冷了。
“林薇,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我已经死了。”
停顿。
“我是苏清婉。”
林薇猛地看向周慕白。他的脸色没有变,但握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他显然也不知道这段录音的存在。
“这不是我自愿录的。是周启文逼我录的。那时候他刚把我关进B7-09,说如果我死了,至少还能留个遗言。他以为我不会活着出去。”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那个被囚禁了二十二年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但我活下来了。所以我这段遗言,现在变成了别的东西。我要告诉你几件事。第一,你父亲没有失踪。他是被带走的,但不是被周启文。周启文以为是他的人动的手,但后来他查了很久,查不到。那说明动手的另有其人。”
炉子里的火跳了一下。
“第二,周启文死后,有人来找过我。他们自称是你父亲的旧同事,想看你父亲的研究笔记。我说没有。他们不信,但没敢搜。因为我身边有秦医生,有慕白,有你们。他们不想打草惊蛇。”
林薇感到手心在出汗。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你母亲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发现了一些事,关于苏家,关于我们的天赋,关于外公真正的死因。她说,如果她出了事,让我告诉你——钥匙不止一把。还有一把,在她藏的地方。”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空白噪音持续了几秒,然后播放器自动停止。
房间里只剩下炉火的声音。
周慕白先开口:“我妈不知道这段录音。”
林薇看着他。
“如果她知道,她会告诉我。”他的声音很低,“周启文录了,但没有给她。他把它藏起来了,现在有人找到了,寄给了你。”
“谁找到的?”
“陈岚。或者给她录音的人。”
林薇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炉火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暗红。她想起外公笔记里那句话——“钥匙不止一把。”
“你母亲说的那个‘她藏的地方’,你觉得是哪里?”
周慕白想了很久。“你母亲的东西,大部分都给了你。如果有没给的,那一定是在一个只有她知道、你也知道的地方。”
林薇睁开眼睛。
只有一个地方,同时属于她和母亲,但不在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家里。
母亲的墓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是在无声地交谈。林薇拿起那支录音笔,放进大衣内袋。
“明天一早,我去墓园。”她说。
“我陪你去。”
“不用。”她看着他,“如果有人盯着我,一个人去和两个人去没有区别。你去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外公真正的死因。苏清婉说不是自然死亡,那就一定有记录。医院的,警方的,殡仪馆的。二十多年前的事,不会一点痕迹都没有。”
周慕白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以为已经结束的事,才刚刚露出真正的面目。
离开老陈基地时,已经很晚了。周慕白送她到车边,替她拉开车门。
“小心。”他说。
林薇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灯照亮前方坑洼的土路。
她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车外的周慕白。炉火的光从他身后的窗户里透出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周慕白。”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查到了不想查到的真相,你会后悔吗?”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炉火的光,还有别的东西。
“不会。”他说,“我最后悔的事,已经在做了。”
林薇没有问是什么。她挂上档,车缓缓驶出土路,汇入主路。后视镜里,周慕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中。
她握紧方向盘,大衣内袋里,那支录音笔硌着她的胸口。
母亲藏的东西。外公真正的死因。父亲失踪的真相。那些以为已经埋葬的过去,正在一件一件地,从土里爬出来。
而她,正朝它们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