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五年后
五年后,槐树更高了。枝繁叶茂,遮住了半个院子。春天的时候,满树白花,香飘很远。七岁了,长高了不少,但还是每天去看小石头。
小石头还是那个样子。小小的,软软的,躺在恒温箱里。但他会说很多话了。会叫七,会叫姐姐,会叫小月,会说太阳、月亮、花、雨、雪。会说“七,唱歌”。七就唱,唱那首老歌。小石头听着,眼睛亮亮的。
第二节:菜地
钱伯斯老了。背驼了,走路慢了,但还是每天去菜地。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他的老副总裁更老了,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让钱伯斯推着。
“老板,今年收成好。”
钱伯斯点头。“好。”
“明年还种吗?”
钱伯斯笑了。“种。种到种不动。”
他推着轮椅,慢慢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第三节:树下
小北每天都去那棵树下。不是坐着,是站着。他站在树下,看着那片坟,看一会儿,然后去干活。小云站在他旁边,也看一会儿,然后去干活。两个人,不说话,但都去。每天都去。
那天,小北在树上刻了一个字。不是用刀,是用手指,在树干上画。“妈。”他画了一遍又一遍,画了很多遍。风一吹,就没了。但他明天还会画。
第四节:小石头
七趴在恒温箱上。“小石头,今天想学什么字?”
小石头想了想。“春。天。”
七笑了。“两个字?学得会吗?”
“学。得。会。”小石头一个字一个字说,很慢,但很清楚。
七拿着一张纸,写上“春天”,贴在玻璃上。“看,这是春天。”
小石头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春。天。好看。”
第五节:陈永昌
陈永昌已经很老了。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让小月推着。他每天都要去菜地看看,看看那些菜,看看那片绿。那天,他让小月推他到槐树下。
“小月,你说,明远什么时候回来?”
小月沉默了一会儿。“快了。”
陈永昌点头。“快了。春天了,菜长了。他该回来了。”
他看着那棵树,看着那片绿,笑了。
第六节:那个人
那天下午,门口站着一个人。很瘦,头发很短,穿着一件旧夹克。他站在那里,不敢进来。
七跑过去,看着他。“叔叔,你找谁?”
那个人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找陈永昌。我爷爷。”
七歪着头。“你是陈明远?”
陈明远点头。“你认识我?”
七笑了。“认识。小石头说你坏。但后来又说你好了。”
陈明远的眼泪流下来了。“小石头还记得我?”
七点头。“记得。他说,远。回。家。”
第七节:那声爷爷
陈明远走进去。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菜地还是那片菜地,槐树还是那棵槐树。一切都还在。
陈永昌坐在轮椅上,在槐树下晒太阳。闭着眼睛,呼吸很轻。陈明远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爷爷。”
陈永昌的眼睛慢慢睁开。他看着陈明远,看了很久很久。
“回来了?”
陈明远点头。“回来了。”
陈永昌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回来就好。”
第八节:那棵树下
陈明远走到那棵树下,跪下来。坟还在,石头还在,上面刻着“王秀英”。他磕了三个头。
“王阿姨,我回来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他站起来,看见小北站在不远处。
“小北。”
小北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你回来了。”
陈明远点头。“回来了。”
小北看着他。“还走吗?”
陈明远摇头。“不走了。”
小北伸出手。“那去干活。菜地该浇水了。”
陈明远握住那只手,笑了。“好。”
第九节:那扇门
天黑了,灯亮了。康复中心门口的灯,橘黄色的,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七趴在窗户上,看着那盏灯。
“小石头,你看,灯。”
小石头看着那盏灯。“亮。”
七点头。“亮。晚上也不怕。”
小石头的手按在玻璃上。“七。在。”
七把脸贴在玻璃上。“我在。一直在这里。”
第十节:那片光
小月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七在唱歌,林小雨坐在他旁边。小北在菜地里浇水,小云帮他提桶。钱伯斯推着老副总裁,慢慢走。老周坐在那面墙前,他儿子站在身后。阿依古丽在编红头绳,沈默在旁边看。陈永昌坐在槐树下,陈明远站在他身后。小艾在编辫子,两根红头绳。
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
他们在灯光下,在春天里,在那片光里。
周明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小月,想什么?”
小月笑了。“没想什么。就觉得,这样挺好。”
她朝那些人走去,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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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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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部小说写了很多年。从第一部到第二部,从陈启明到小月,从方舟到康复中心,从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到那些终于被找到的人。很多人问,这个故事想说什么?
其实很简单。人活着,就是为了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家。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没等到。但等的人还在,被等的人就还在。
小石头等了五年,学会了一个“春”字。小北等了四十年,等到了妈妈,又送走了妈妈。陈永昌等了半辈子,等到了孙子,又等孙子回家。小月等了一辈子——不,她还没老。她还在等。等春天,等花开,等那些人,一个一个,走进那片光里。
门开着。永远不会关。
第二部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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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归途》简介
陈明远回来了。
在监狱里待了五年,他瘦了,老了,眼睛里没有恨了。但康复中心的人,有的还恨他。小北不恨他,但也不跟他说话。沈默不见他。阿依古丽说:“老师可以等,但学生要自己走过来。”
陈明远在菜地边上搭了一个棚子,住在里面。每天浇水、施肥、除草。他不说话,只是干活。陈永昌坐在槐树下,看着他。有时候说:“明远,歇会儿。”他摇头,继续干。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西红柿红了,黄瓜绿了,茄子紫了。小北开始跟他说话了。第一句是:“水浇多了。”第二句是:“茄子该掐尖了。”第三句是:“明天有雨,把塑料布盖上。”
陈明远听着,点头,照做。秋天的时候,小北说:“一起吃顿饭吧。”陈明远愣了一下。小北说:“我妈走了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跪在她坟前的人。”
那顿饭,小云做的。三个菜,两碗米饭,一壶茶。小北、小云、陈明远,坐在槐树下。谁也没说话,把饭吃完了。小北放下筷子:“明天,跟我去浇地。”
陈明远点头。“好。”
他等了五年。等一句“跟我来”。等一扇门,重新打开。
第三部·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