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他爸的声音很急，很慌，不像平时那个稳重的男人。“儿子，你妈病了。住院了。你能回来吗？”
叶铭握着电话，站在训练场上。阳光很烈，晒得塑胶跑道发软，但他觉得冷。冷得像十度的湖水从头顶浇下来。
“什么病？”他的声音很干。
“医生说是脑梗。发现的早，人没事，但要在医院住一阵子。”他爸的声音在抖，“她一直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在准备比赛，不能分心。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
叶铭站在那里，手里的电话像一块石头。他妈。他八岁那年他妈走了，车祸。这个“妈”是张姨——他爸后来娶的，但从来没让他叫过妈，一直说“叫张姨就行”。张姨对他很好，比亲妈还好。他当兵走的那天，张姨给他包了饺子，站在门口哭，他爸说“哭什么哭，又不是不回来了”。张姨擦了眼泪，笑着说“对，又不是不回来了”。现在她躺在医院里，脑梗。
“爸，我回去。”叶铭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不用回来。医生说没大事，住半个月就能出院。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他爸的声音稳了一些，“你好好准备比赛。你妈——你张姨知道了，会高兴的。”
叶铭握着电话，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爸，我——”
“别说了。”他爸打断他，“你张姨醒了，我跟她说两句。”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弱：“小铭，妈没事。你别回来。好好比赛。妈在电视上看你。”
叶铭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妈”，但说不出来。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叫过她妈。他一直叫张姨。张姨也不在意，说“叫什么都行”。但今天，他想叫。
“妈。”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张姨哭了，声音很小，像怕被他听见。
“哎。”她说。
电话挂了。叶铭握着话筒，站在训练场上。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老鹰走过来。
“怎么了？”老鹰问。
叶铭把电话放回去，擦了擦脸。“没事。”
老鹰看着他，没追问。“那就继续训练。四百米障碍，两分五秒以内。”
叶铭点头，转身往训练场跑。他跑得很猛，比平时快，比平时狠。跨桩、壕沟、矮墙、高板跳台、独木桥、高墙、低桩网，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发泄。膝盖疼，但他不管了。疼就疼，反正也疼不了一辈子。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扑倒在地，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两分三秒。”老鹰掐着秒表，“比平时快了。但你的动作变形了。为什么？”
叶铭趴在地上，没有说话。
老鹰蹲下来，看着他。“家里出事了？”
叶铭沉默了一会儿：“我妈住院了。”
老鹰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今天训练到此为止。你去打电话，问问情况。明天再练。”
叶铭爬起来，往连部走。走到连部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张和平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
“给你的。”张和平把信递给他。
叶铭接过来，拆开。是张姨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手还在抖：
“小铭，妈没事。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过几天就能出院了。你别担心。你在部队好好训练，妈在电视上看着你呢。等你比赛回来，妈给你做红烧肉。——妈。”
叶铭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他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和张和平的打火机、他爸的戒烟灵、那三枚奖章放在一起。口袋越来越沉了。
第二天，叶铭照常训练。五公里，十八分半。四百米障碍，两分五秒。射击，九十九环。武装泅渡，一小时三十九分。空降，五十次。山地攀登，二十层楼的高度。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山顶上还有雪。
“想家了？”张和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铭没回头：“有点。”
张和平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雪的味道。
“我妈走的那年，我八岁。”叶铭突然开口，“车祸。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我爸后来又找了一个，就是我张姨。她对我很好，但我从来没叫过她妈。一直叫张姨。”
他顿了顿。
“昨天我叫了。她在电话那头哭了。”
张和平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现在有点怕。”叶铭说，“怕回不去。怕见不着。怕来不及叫第二声。”
张和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就回去。跟老鹰请假，回去看看。比赛还有两个月，不差这几天。”
叶铭摇了摇头：“不回了。她说让我好好比赛。我要是回去了，她会觉得是她耽误了我。”
张和平看着他，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张和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吧，明天还要训练。”
叶铭站起来，跟在他后面往宿舍走。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在跑道上吹，扬起细细的沙。
六月，七月。训练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离俄罗斯国际军事比赛还有一个月，叶铭每天训练十四个小时，膝盖每天疼，但他习惯了。习惯了疼，习惯了冷，习惯了累，习惯了每天游五公里、跑五公里、爬二十层楼、跳五十次伞。张姨每周给他写一封信，字迹越来越稳，说身体好多了，说能下床走路了，说能做饭了。他爸也在信里说，张姨恢复得很好，让他别担心。
叶铭把每一封信都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奖章、打火机、戒烟灵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像一个百宝箱。
七月的一天，叶铭正在训练场上跑五公里，通讯员跑过来：“叶铭，你的电话！”他停下来，接过电话。电话那头是他爸的声音，这次不急，也不慌，很平静。
“儿子，你张姨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就是右手还有点不灵便。但慢慢养，能养好。”
叶铭握着电话，笑了。“那就好。”
“你在部队好好的，别惦记家里。比赛的事，尽力就行。别拼命。”他爸顿了顿，“你张姨说了，不管你拿第几名，她都高兴。”
“知道了。”
叶铭挂了电话，转身继续跑。膝盖不疼了，至少现在不疼了。他跑在夏天的风里，阳光很烈，晒得他睁不开眼，但他笑了。
晚上，叶铭趴在床上，给他妈写信。这次他写了“妈”，不是“张姨”。他在纸上写：
“妈，身体好了就行。别急着干活，多歇歇。我在部队挺好的，训练很累，但能扛住。比赛回来，我回家看你。给你带俄罗斯的巧克力。——儿子，叶铭。”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盯着上铺的床板。张和平在上铺，他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
“张和平。”
“嗯。”
“你说，人为什么要当兵？”
上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很多原因。有的人是为了出路，有的人是为了荣誉，有的人是为了别人。”
“你呢？”
“我？”张和平想了想，“我是为了我爸。替他跑完他没跑完的路。”
叶铭躺在那里，想着这句话。替他跑完他没跑完的路。那他呢？他是为了谁？为了他爸？为了张姨？为了那枚奖章？为了那口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不能停。停了，就对不起那些信，对不起那个电话，对不起那声“妈”。
【叮！】
【支线任务更新：母亲的期望】
【任务说明：你的母亲（张姨）希望你平安归来，而不是带着奖牌和伤痕。不辜负她的期望，不只是拿名次，更是保护好自己。】
【当前进度：50%】
叶铭看着那行字，慢慢闭上眼睛。保护好自己。他爸说过，张姨说过，老鹰说过，张和平说过。每个人都在说。但他能听进去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俄罗斯的比赛在八月，他的膝盖有一道裂纹，他还有一个月。他能做的，就是在这一个月里，把能练的都练了，把能拼的都拼了。至于膝盖——让它撑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