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
街道入口处,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三个身着粗布匠人衣裳,头戴斗笠的身影,朝着这边走了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身材高大的魏石,他牵着阿禾的小手,谢石跟在二人身后,三人的身影,被灯笼的光拉得长长的。
“站住!干什么的?”
守在入口处的执剑宗弟子,立刻举起了长剑,厉声喝问,眼睛死死盯着三人。
魏石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粗着嗓子说:“我们是百工阁的匠人,奉阁主之命,进去看看韩大师的情况。麻烦各位行个方便。”
“百工阁的人?”为首的弟子皱了皱眉,上下打量着他们,“百工阁的人都在里面,你们是哪个工坊的?把腰牌拿出来看看!”
魏石嘴巴张了张,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腰牌?我们上哪给你找百工阁的腰牌?
正当魏石做好了最坏的准备,打算硬冲进去的时候,谢石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上前一步开口道:“我们不是百工阁的人。我们是来救韩烬的。”
这话一出,所有执剑宗的弟子都愣住了,随即立刻举起了长剑,剑锋齐刷刷地对准了谢石三人,厉声喝道:“大胆!满口胡言还擅闯禁地,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魏石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石和阿禾身前,手握住了腰间的环首刀,全身的执力蓄势待发,只要对方敢动手,他就会立刻执刀相拼。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蔓延开来。
不远处的执剑宗长老,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带着几个弟子快步走了过来,冷眼看着谢石三人,厉声喝道:“什么人敢在此放肆?不知道这里被执剑宗列为禁地了吗?”
谢石抬起头,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昏黄的灯笼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目温润,气质平静,哪怕被十几柄长剑对着,也没有半分慌乱。
长老看着他的脸,瞳孔骤然收缩,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失声喝道:“你……你就是那个用邪法解石纹的邪魔?”
通缉令已经传遍了整个执尘界,执剑宗的每个弟子,都认得谢石的脸。
这话一出,所有执剑宗的弟子都炸开了锅,剑锋又往前递了几分,只要长老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冲上去,把谢石斩于剑下。
魏石的脸色沉到了谷底,他没想到谢石会直接摘下斗笠,暴露身份。可事已至此,他只能死死护着谢石和阿禾,哪怕是死,也不能让他们伤了谢石分毫。
谢石看着长老,声音清淡:“我不是邪魔。我是来救韩烬的,也是来阻止石纹继续蔓延下去的。你们封了这里,是拦不住石纹的,如果不让我进去,等到石纹彻底失控,整个临州城,都将毁于一旦。”
“一派胡言!”长老厉声骂道,“石纹上身,无药可解,唯有一死!韩烬已经半僵,只有杀了他,烧了铸剑炉,才能止住石纹蔓延!你用邪法蛊惑人心,纵容僵人,宗主已经下了全界追杀令,今天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就别想走了!”说着,便要拔剑。
就在这时,阿禾突然往前站了一步,小小的身子挡在谢石身前,闭着眼睛,对着长老大声说:“可是,你的胳膊上也长了石头啊!你明明自己心里那么害怕会变成僵人,为什么就不愿意相信谢先生一回呢?”
此话一出,长老的动作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胳膊。
他的左胳膊上,确实长了一道浅浅的石纹,已经长了半年了,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宗主苏见都不知道。可这个眼盲的小姑娘,竟然一口就说中了。
所有执剑宗的弟子都愣住了,满脸震惊地看着自家长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石看着长老,轻声说:“你斩僵二十年,亲手斩了三百二十七个僵人,其中有一个……是你的亲弟弟。你弟弟石纹上身,你亲手斩了他,从那以后,你就每天都在怕,怕自己也会变成僵人,怕自己也会被同门斩于剑下。”
“你越怕,执念就越深,身上的石纹就长得越快。你以为斩尽天下僵人,就能摆脱恐惧,可你走的路,和韩烬,和其他半僵之人,其实没有任何区别。”
长老浑身都在抖,握着剑柄的手止不住地颤,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藏了半年的秘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被眼前这个年轻人,轻飘飘地说了出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周围的执剑宗弟子,看着自家长老的样子,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握着剑的手,都松了几分。他们入执剑宗,是为了斩僵护世,可如果连斩僵的长老,自己都会长出石纹,那他们斩僵,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让开。”谢石的目光重新落回长老身上,“现在让我进去,或许还能解了他的执念,救他出来。若是我失败了,不用你们动手,我自己了断。”
长老看着谢石,看着他平静的眼睛,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想下令拿下谢石,可谢石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他的心上。他斩了二十年僵,僵劫却越来越重,他自己也长出了石纹,他坚持了二十年的道,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他沉默着,直到铸剑坊里传来了一声轰然巨响,炉体的火光又暴涨了几分,石纹顺着门缝,又往外蔓延了几分。
最终,他缓缓放下了握着剑柄的手,对着身边的弟子,哑着嗓子说:“让开。让他进去。”
“长老?”弟子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让开!”长老厉声喝道,“出了任何事,我一人承担!”
弟子们不敢违令,只能不甘地收起了长剑,让开了一条路。
谢石对着长老,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道谢。他转过身,牵起阿禾的小手,对着魏石说:“你在这里等我们。我和阿禾进去就行。”
“不行!先生!”魏石立刻开口,“里面太危险了!石纹已经蔓延了整个铸剑坊,您和阿禾进去,太危险了!我陪您一起去!”
“你不能进去。”谢石摇了摇头,“你的执念是守护,进去之后,看到我和阿禾身处险境,你的执念会被碎片放大,反而会被石纹缠上。你在这里等着,若是我们失败了,你带着阿禾走,不要回头。”
魏石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谢石坚定的眼神,最终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红着眼眶说:“先生,您一定要平安出来。我在这里等着您,要是里面有任何动静,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会进去救您。”
谢石没说话,只是牵着阿禾的小手,一步步朝着铸剑坊的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