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魏石便出去准备了,找客栈掌柜买了三件铁匠铺匠人穿的粗布衣裳,还有能遮住脸的斗笠,方便他们混进铁匠街。
谢石坐在房间里,陪着阿禾。阿禾靠在他身边,哼着童谣,小手轻轻摸着他的手背,像在安抚他。
而在这个时候,楼下恰好传来了醒木拍桌的声响,紧接着,是说书人沙哑的声音,透过楼板,传到了房间里。
客栈的一楼,有个说书的台子,晚上住店的货商和镖师们,常常会聚在楼下,听说书人讲江湖传闻,解解乏。
“各位客官,上回咱们说到,执剑宗宗主苏见,单枪匹马闯入黑风口,一剑斩了七个僵人,救下了恒通镖局剩下的老弱妇孺,当真是英雄了得!可今天,咱们不说苏宗主斩僵的英雄事,咱们来说说,这执剑宗,到底是怎么来的,这僵劫,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说书人抿了一口杯中的茶,面带微笑看向身前的众人。
台下立刻响起了一片叫好声:“先生快讲!我们都听着呢!”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要说这僵劫,那可就早了。得从三百年前说起。三百年前,执尘界出了一位天纵奇才,二十岁便踏入立执境,三十岁守执,四十岁固执,不到百岁,便踏入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绝执境!这位大人,便是当年止僵盟的盟主,谢石谢大人!”
谢石坐在房间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已经三百年,没听过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了。他本以为,三百年的时光足够让世人忘记他的名字,忘记他做过的事,只记得僵劫,只记得执剑宗。
楼下的阿禾也愣住了,仰着小脸,看向谢石,小声说:“先生,他在说你的名字。”
谢石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听。
楼下的说书人,还在继续讲着:“当年,谢大人踏入绝执境,一生所求,便是止僵。他看着身边的师友,一个个被执念吞噬,变成冰冷的石像,便立誓,要找到一条能止住僵劫的路。可这执念生执力,本就是咱们执尘界的根本,执念越深,执力越强,僵得就越快,这是死规矩,谁也改不了。”
“谢大人为了止僵,走遍了执尘界的山山水水,最终在极北之地的万僵窟,找到了僵劫的根源。可没人知道,万僵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三百年前的一天,万僵窟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金光,谢大人从此销声匿迹,再也没人见过他。有人说,谢大人为了止僵,以身祭道,魂飞魄散了;也有人说,谢大人自己也没能逃过僵化,变成了万僵窟里最大的石像。”
“而谢大人消失之后,僵劫便愈演愈烈,越来越多的人,被石纹缠身,变成了见人就杀的僵人。就在这个时候,执剑宗的初代宗主,带着弟子们站了出来,以斩僵护世为己任,一剑一剑,斩出了执剑宗的百年基业,也给咱们这些老百姓,撑起了一片天。”
台下立刻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人喊着:“执剑宗威武!苏宗主威武!”
说书人喝了口茶,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可最近啊,这江湖上,出了一件奇事。有人说,出现了一位神秘的先生,能解石纹,能把快要僵死的人,从石头里拉回来!据说青溪镇的威远镖局总镖头魏石,半边身子都僵了,就是被这位先生,给救回来了!”
这话一出,楼下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假的?石纹还能解?不是说石纹上身,就只有死路一条吗?”
“我看是假的吧?哪有这种事?执剑宗都说了,石纹无解,只能斩!”
“我也听说了!我有个亲戚在青溪镇,说这事是真的!魏总镖头现在好好的,一点石纹都没有了!”
“那这位先生,岂不是神仙下凡?有他在,我们就不用怕僵劫了啊!”
“可执剑宗说了,这人是邪魔歪道,用的是邪法,已经下了全界追杀令,要抓他呢!”
楼下的议论声,吵吵嚷嚷的,像潮水一样,飘进房间里。
魏石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楼下的议论声,脸色一变,快步走进房间,关上了门,对着谢石说:“先生,我们的事,已经传到临州城了。执剑宗的通缉令,肯定也已经贴到城里了,我们今晚的行动,要更小心才行。”
谢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苏见既然下了全界追杀令,他的画像和事迹,肯定会传遍执尘界的每一个角落,临州城是南境重镇,自然不会例外。
“先生,要不……我们今晚别去了。”魏石焦急地说,“现在整个临州城,都在议论您,执剑宗的人肯定也已经收到消息了,到处在找您。我们现在去铁匠街,就是自投罗网啊!”
谢石抬眼,看向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街上的灯笼灭了大半,离子时越来越近了。
他站起身,拿起桌上魏石买回来的粗布衣裳,递给了魏石和阿禾一套,声音平静而坚定:
“换衣服吧,该去了。”
临州城的深夜,比白日里更冷了几分。
风卷着铁匠街的铁屑和煤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着旋儿,街两旁的铁匠铺,全都关了门,漆黑一片,只有街道尽头的铸剑坊,还亮着熊熊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铸剑坊的周围,围满了人。百工阁的匠人穿着统一的灰布衣裳,手里拿着各式工具,守在街道两侧,个个面色凝重,眼神警惕地盯着铸剑坊的大门。执剑宗的弟子身着青衫,手持长剑,在街道入口处设了关卡,封死了整条铁匠街,不许任何人进出。
为首的执剑宗长老,站在铸剑坊门前不远处,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冷硬。
他身边的弟子低声问道:“长老,离子时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我们真的要烧吗?这里面,还有百工阁十几个匠人,还有韩大师啊。”
长老冷着脸,声音没有半分温度:“宗主有令,僵劫面前,无半分情面可讲。韩烬执念入魔,已经半只脚踏进了僵人的门槛,他铸剑炉里的奇石,正在催化石纹蔓延,再不烧,整个临州城都要毁了。别说十几个匠人,就算是百工阁阁主在这里,也拦不住。”
弟子不敢再多说,只能低下头,握紧了手里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