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侦察连的第二天，老鹰就拿来了俄罗斯国际军事比赛的详细规则。叶铭站在连部门口，翻着那本厚厚的英文手册，老鹰在旁边一页一页地翻译。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射击、夜间侦察、战场救护、定向越野，这些他都熟悉。空降、山地攀登，他也练过。但最后一项——武装泅渡，五公里，在冰冷的湖水里进行。
“八月的俄罗斯，湖水温度不超过十度。”老鹰的声音很平静，“你的膝盖在冷水里会疼得更厉害。因为低温会让血管收缩，关节润滑液变稠，半月板的摩擦加剧。你的那道裂纹，在冷水里会像玻璃一样脆。”
叶铭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手册，指节泛白。
“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老鹰说。
叶铭抬起头，看着老鹰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东西——不是试探，是确认。他在确认叶铭的决心。
“不退出。”叶铭说。
老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那就练。”他转身走进器材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套潜水服，黑色的，很薄，像一层皮。“从明天开始，每天游五公里。水温从二十度慢慢降到十度。你的膝盖要适应。”
叶铭接过潜水服，摸了摸，很滑，很凉。他回到宿舍，换上潜水服，站在镜子前。黑色的潜水服紧贴着他的身体，把他的肌肉线条勾勒得一清二楚。他的膝盖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那道裂纹。他伸出手，摸了摸膝盖，然后转身走出宿舍。
游泳池在营区北边，露天的，冬天不开放，现在四月底了，水还是凉的。叶铭站在池边，用脚试了试水温——凉，但不是刺骨的凉。老鹰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旁边放着一个温度计，显示二十度。
“先游一千米，适应水温。然后两千米，三千米，五千米。一步一步来。”老鹰说。
叶铭深吸一口气，跳进游泳池。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膝盖猛地疼了一下，像被冰块冻住了，关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缩。他咬着牙，开始游。蛙泳，这是他唯一会的泳姿。头埋进水里，抬头换气，蹬腿，划手。一圈，五十米。两圈，一百米。游到第五圈的时候，膝盖不疼了，因为它已经麻木了。不是不疼，是感觉不到了。那种麻木从膝盖蔓延到大腿，从小腿蔓延到脚趾，他的整个右腿像一根冰棍，没有知觉。
但他没有停。他继续游，一圈，两圈，三圈。游到第二十圈的时候，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一千米，二十圈。他爬上岸，浑身发抖，嘴唇发紫。
“十分五十秒。”老鹰掐着秒表，“太慢。国际比赛的及格线是一千米九分钟。你要快将近两分钟。”
叶铭裹着毛巾，牙齿打颤：“我能。”
老鹰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第二天，水温十九度。一千米，十分三十秒。第三天，水温十八度。一千米，十分十秒。第四天，水温十七度。一千米，九分五十秒——及格了。第五天，水温十六度。两千米，二十分半。比及格线慢了一分半。第六天，水温十五度。两千米，十九分五十秒。快了四十秒。第七天，水温十四度。三千米，三十一分二十秒。比及格线慢了一分二十秒。
第八天，老鹰把水温调到了十三度。叶铭站在池边，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深吸一口气，跳进去。水很冷，冷得像刀割。膝盖疼得他差点叫出声，但他咬住了嘴唇，没让声音漏出来。他开始游，一圈，两圈，三圈。游到第十圈的时候，他的右腿抽筋了。小腿肌肉拧成了一个硬疙瘩，疼得他整个人缩了起来。他抓住池边的扶手，单腿站着，用手使劲掰脚趾。掰了大概一分钟，抽筋缓解了。他松开扶手，继续游。
老鹰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游完三千米，叶铭爬上岸，躺在池边，大口大口喘气。右腿还在抖，不是冷，是累。三千米，三十一分二十秒，比昨天慢了十秒。水温降了一度，他的速度慢了十秒。如果再降一度，再慢十秒。到十度的时候，他会慢三十秒。那时候，他还能及格吗？
“你的问题不是速度。”老鹰蹲下来，看着他，“是抽筋。抽筋是因为你的腿不适应低温。你需要让腿适应。”
“怎么适应？”
“每天游完以后，用冷水冲腿。冲十分钟，从脚踝冲到大腿。让血管收缩，再扩张，再收缩。反复练，练到你的血管能自己调节。”
叶铭点头。他爬起来，走到淋浴间，打开冷水龙头。水很冷，冷得像冰碴子。他把腿伸到水下，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冲。皮肤先是变红，然后变白，然后变紫。他咬着牙，坚持了十分钟。冲完之后，腿没有知觉了，像两根木头。他穿上裤子，走回宿舍，坐下来，开始按摩。用手指按揉膝盖周围的肌肉，力度适中，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按了十分钟，腿慢慢恢复了知觉，膝盖开始疼了。不是撕裂的疼，是酸胀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
第二十天。水温十一度。五千米，一小时四十分零三秒。比国际比赛的及格线慢了三秒。叶铭趴在池边，大口大口喘气。三秒，就差三秒。他的膝盖在疼，手臂在抖，但他笑了。三秒，再给他一天，他能追回来。
第二十一天。水温十度。叶铭站在池边，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十度。八月的俄罗斯，湖水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跳进去。水很冷，冷得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皮肤。膝盖猛地疼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疼，像有人拿锤子在砸他的膝盖骨。他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但他没有停。他开始游，一圈，两圈，三圈。游到第十圈的时候，右腿又开始抽筋了，他抓住池边的扶手，掰脚趾，等抽筋缓解了，继续游。第二十圈，左腿抽筋。第三十圈，右臂抽筋。他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响，但他没有停。
游完第五十圈的时候，他爬上岸，躺在池边，浑身发抖。嘴唇是紫的，皮肤是白的，膝盖是青的。老鹰蹲下来，掐着秒表，看了很久。
“一小时三十九分五十秒。”老鹰说，“及格了。”
叶铭躺在那里，笑了。笑得很累，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
“明天继续。”老鹰站起来，“水温还是十度。五千米。一小时三十九分以内。”
叶铭闭上眼睛。明天，继续。
晚上，叶铭趴在床上，给他爸写信。纸是侦察连的信纸，抬头印着一把利剑和一对翅膀。他的手指还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坚持写完了：
“爸，武装泅渡及格了。五千米，一小时三十九分五十秒。水温十度，很冷，但我撑住了。膝盖不疼了，可能是冻麻了。你在家好好的，别老抽烟。等我回来。——儿子，叶铭。”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像一个快要撑破的包裹。他伸出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冰凉的、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张和平的打火机、他爸的戒烟灵、三枚奖章、一沓信。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还是凉的，潜水服的凉意还没散尽。他用掌心捂着膝盖，慢慢地捂，像在捂一块冰。
【叮！】
【支线任务更新：国际军事比赛——武装泅渡】
【任务要求：在十度水温中完成五公里武装泅渡，用时不超过一小时三十九分】
【当前最好成绩：一小时三十九分五十秒】
【剩余时间：0天（已及格）】
【任务奖励：中级耐寒体质】
一股温热的感觉涌入全身，不是肌肉的力量，是血液的流动——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加速流动，把热量带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膝盖不再凉了，手指不再抖了，嘴唇恢复了血色。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稳得像一块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