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赛在南京举行。四月的南京,梧桐絮满天飞,像一场不会停的雪。叶铭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被絮呛得咳了好几声。他眯着眼睛,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高楼、车流、人群,和他当兵前混迹的那个江南市不一样,这里更大、更快、更吵。
“看什么呢?”王虎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走,上车。”
一辆军绿色的大巴车停在火车站出口,车身上挂着一条红色横幅——“全军侦察兵国际军事比赛选拔赛”。叶铭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和平坐在他旁边,王虎坐在前面。车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擦枪。叶铭的目光扫过去,每一个都眼熟——不是认识,是那种感觉,那种“我们是同一类人”的感觉。都是各军区的兵王,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尖子。
“多少人?”叶铭问。
“三十六个。”张和平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取十二个。淘汰三分之二。”
叶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梧桐絮在风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雪。他低下头,摸了摸膝盖。绷带缠得很紧,不疼,但有点麻。他把裤腿放下来,遮住膝盖,闭上眼睛。
选拔赛驻地在一个叫“汤山”的地方,离市区很远,周围全是山。营区不大,但很新,训练场是塑胶的,四百米障碍场是标准军用的,射击场有电子报靶系统。叶铭站在训练场上,看着四周的人——三十六个人,来自全军各大军区,每一个都是各单位的兵王。有的比他高一个头,有的比他壮一圈,有的目光如刀,有的不动如山。他站在那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
“叶铭。”有人喊他。
他回头,是周卫国。周卫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胸口的军区标志磨得看不清了。他走过来,站在叶铭旁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人。“怕不怕?”他问。
叶铭想了想:“不怕。”
“骗人。”周卫国嘴角动了一下,“我也怕。”
叶铭转过头看着他。周卫国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怕,是兴奋,像一头猎豹闻到了猎物的味道。
“明天第一项,五公里武装越野。”周卫国说,“你的膝盖撑得住吗?”
叶铭沉默了一秒:“撑得住。”
周卫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叶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是十二人间,住了他们十二个人,全是明天要上场的对手。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有人在说梦话。叶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他膝盖上的那道裂纹。
他伸出手,摸了摸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它会撑住的。必须撑住。
选拔赛第一项,五公里武装越野。天没亮,三十六个人就站在了起跑线上。南京的四月,早晨还有点凉,风吹在脸上,带着梧桐絮和露水的味道。叶铭站在队伍中间,左边是张和平,右边是王虎,前面是周卫国。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作训裤遮着,看不见绷带,但他能感觉到——绷带勒得很紧,皮肤上全是印子。
“预备——”赵卫国站在起点,手里拿着发令枪。
叶铭深吸一口气,把脑子放空。
“啪!”
三十六个人冲出去。
叶铭没有冲。他按照自己的节奏——前两公里压住速度,不让膝盖承受太大冲击。第一公里,他排在第十五位。第二公里,第十三位。膝盖不疼,但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着。
第三公里的时候,膝盖突然剧痛——不是酸胀,是撕裂,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断开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咬着牙,没有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去不了俄罗斯了。停了,他爸在电视上就看不见他了。他把步幅缩小,步频加快,让落地更轻、更稳。撕裂的痛变成了钝痛,钝痛变成了酸胀,酸胀变成了麻木。膝盖像一块石头,没有感觉了。
第四公里,他追到了第八位。前面是周卫国,步伐还是那样稳,呼吸还是那样匀。叶铭盯着他的背影,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追。距离从一百米缩小到八十米,六十米,四十米。
最后一公里,他开始冲刺。不是跑,是飞。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被火烧过,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但他没有减速。他超过了第七个,第六个,第五个,第四个——追上了周卫国。两个人并排跑在晨光里,谁都没说话。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叶铭直接跪在了地上。膝盖磕在塑胶跑道上,没有声音。他跪在那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跑道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三团叶铭,十八分零五秒。”赵卫国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一团周卫国,十八分零三秒。”
差两秒。叶铭跪在地上,笑了。两秒,比上次近了二十五秒。他的膝盖在疼,但他在进步。
一只手伸过来。他抬头,是周卫国。
“起来。”周卫国说。
叶铭抓住那只手,被拉起来。周卫国的手很热,像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石头。
“你的膝盖,没事吧?”周卫国问。
“没事。”
周卫国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叶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很大,吹得梧桐絮满天飞,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选拔赛第二项,四百米障碍。叶铭跑了两分零三秒,周卫国跑了一分五十八秒。差五秒。第三项,射击。叶铭九十九环,周卫国九十九环。平。第四项,夜间侦察。叶铭三十四分五十秒,周卫国三十四分十二秒。差三十八秒。第五项,战场救护。叶铭七分五十秒,周卫国七分二十秒。差三十秒。第六项,定向越野。叶铭五十四分二十秒,周卫国五十四分十五秒。差五秒。
六项比完,总分——周卫国第一,叶铭第二。还是差一点,每一项都差一点,但每一点都比上次小了。五公里从差二十七秒缩小到两秒,四百米障碍从差九秒缩小到五秒,射击从差一环到平,夜间侦察从差二十二秒扩大到三十八秒——那是他的弱项,他认。战场救护从差三十秒到差三十秒,没变。定向越野从赢三秒到输五秒,周卫国进步了。
叶铭看着成绩单,心里很平静。他输了,但他离周卫国越来越近了。从二十七秒到两秒,从九秒到五秒,从一环到平。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能赢。
选拔赛最后一天,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最终排名——第一名,一团周卫国。第二名,三团叶铭。第三名,二团刘建国……第十二名,三团张和平。”
叶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名。十二个人,代表全军去俄罗斯参加国际军事比赛。他看了一眼张和平,张和平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王虎站在旁边,拍了拍叶铭的肩膀:“小子,恭喜。去俄罗斯了。”
叶铭点头。俄罗斯,八月。还有三个多月。他的膝盖要撑过三个多月的高强度训练,还要在比赛上拼尽全力。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作训裤遮着,看不见绷带。但他知道绷带下面是什么——那道裂纹还在。但它没有撕裂。它撑住了。它会继续撑住的。
晚上,叶铭趴在床上写信。纸是选拔赛发的便签,印着“全军侦察兵国际军事比赛选拔赛”几个字。他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爸,我选上了。八月去俄罗斯参加国际军事比赛。你在家好好的,别老抽烟。等我回来,给你看国际比赛的奖牌。——儿子,叶铭。”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信封上写着家里的地址,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他把信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南京的夜很亮,不是月亮,是城市的灯光。叶铭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听着十二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他闭上眼睛,摸了摸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它会撑住的。必须撑住。
【叮!】
【主线任务完成:国际军事比赛——选拔赛】
【完成情况:全军第二】
【任务奖励:高级射击天赋(已拥有),升级为“精准射击”】
一股温热的感觉涌入右手,不是肌肉的力量,是指尖的敏感——他能感觉到风的流速、空气的湿度、扳机的行程、子弹的旋转。这些东西以前需要计算,现在不需要了,它们像本能一样,刻在他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