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军比赛前一周。老鹰带着叶铭到了军区的训练基地。基地在山里,比营区更偏,更冷。车开了整整一天,从平原开进丘陵,从丘陵开进山区,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叶铭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山从灰绿色变成灰白色——山顶上全是雪。
“到了。”司机说了一声。
叶铭跳下车,站在训练基地的门口。基地不大,几栋灰色的楼房,一个训练场,一个射击场,远处是一片黑漆漆的松树林。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他眯着眼睛,看着四周的山——山是黑色的,山顶上还有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这里的海拔比营区高一千米。”老鹰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背囊,“氧气少,风大,冷。全军比赛就在这里举行。你要提前适应。”
叶铭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我能撑住。”他说。
老鹰看着他,没说话,转身往营区里走。叶铭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穿着作训服,没戴军衔,但那个站姿——腰板挺直,肩膀平齐,头微微昂着——叶铭认出来了。周卫国。他站在雾里,像一把出鞘的刀,还是那样冷,那样硬。
周卫国看见叶铭,脚步停了一下。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米。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去,带着松木的味道和雪的寒气。谁都没说话。然后周卫国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叶铭看见了。他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擦肩而过。周卫国往训练场走,叶铭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叶铭听见身后传来周卫国的声音:“你的膝盖,好了?”
叶铭停下来,转过身。周卫国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回头。
“好了。”叶铭说。
周卫国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就好。我不想赢一个伤兵。”他走了,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头猎豹走进雾里。
叶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了。他转身,往宿舍走。膝盖不疼,但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
第一天的适应训练,叶铭跑了个五公里。配速每公里四分十秒,用时二十分五十秒。这个速度,在平原上算是慢的,但在海拔一千米的山里,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了。老鹰掐着秒表,点了点头:“不错。肺活量还行。”
“周卫国跑了多少?”叶铭问。
老鹰看了他一眼:“十八分半。”
叶铭沉默了。十八分半,比他的最好成绩还快一分钟。在海拔一千米的山里跑十八分半,这个人的肺是铁打的。
“别管他跑多少。”老鹰把秒表收起来,“你跑你的。你的膝盖撑不了十八分半。你能撑住二十分五十秒,就已经是胜利了。”
叶铭点头。他弯下腰,揉了揉膝盖。不疼,但有点酸。绷带勒得很紧,皮肤上全是印子。他直起腰,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山顶上还有雪。风很大,吹得他的作训服猎猎作响。
第二天的适应训练,四百米障碍。叶铭跑了个两分十五秒。比他的最好成绩慢了十秒,但在海拔一千米的山里,这个速度已经让他满意了。周卫国跑了一分五十八秒。还是那么快,还是那么稳,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叶铭站在终点,看着周卫国从低桩网里钻出来,浑身是泥,但表情还是那样平静,好像刚才只是热了个身。他突然想起张和平说的话——“比赛比的是谁不出错。他再强,也是人。是人就会出错。”周卫国会出错吗?叶铭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指望周卫国出错。他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适应训练一天比一天强,五公里从二十分五十秒跑进二十分二十秒,四百米障碍从两分十五秒跑进两分十秒。膝盖还是那样,不疼,但有点紧。绷带下面的那道裂纹,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安静地蜷在那里。叶铭每天训练前热敷二十分钟,训练后冰敷二十分钟,晚上抹红花油,按摩,直腿抬高,靠墙静蹲。他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膝盖。
第六天,比赛前夜。叶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宿舍里住了四个人,除了他,还有周卫国、张和平、王虎。三个人都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叶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他膝盖上的那道裂纹。
“睡不着?”声音从旁边的铺位传来,是周卫国。
叶铭转过头。周卫国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嗯。”叶铭说。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第一次参加全军比赛的时候,也睡不着。”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想明天要是输了怎么办。想了一夜,第二天跑五公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叶铭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我想明白了。”周卫国说,“比赛之前想输赢,是最没用的。你能控制的只有你自己——你的腿、你的枪、你的战术。其他的,想了也没用。”
叶铭愣了一下。这话他听过——张和平说过,几乎一模一样。他转过头,看着周卫国。周卫国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为什么要当兵?”叶铭问。
周卫国沉默了很久,久到叶铭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的声音从黑暗中飘过来:“因为我爸。他也是当兵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侦察连,牺牲了。那年我三岁。”
叶铭躺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爸的事,家里也没有他的照片。但我每年清明去烈士陵园,能看见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金色的。”周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来当兵,就是想看看,他走过的路是什么样的。”
叶铭沉默了。他想起了张和平,想起了张和平的爸,那个膝盖废了、开小卖部、站在门口看着当兵的人走过去的男人。想起了自己的爸,那个头发花白、背驼了、把儿子的信裱在墙上的男人。
“那你找到了吗?”叶铭问。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找到了。在这。”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叶铭看着他,看着他的手慢慢放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叶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全军比赛。他不能再输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爸,为了张和平,为了周卫国,为了那些把路走完了和没走完的人。
第七天,比赛日。天没亮,叶铭就醒了。他坐起来,开始缠绷带。一圈一圈,从脚踝缠到膝盖下方,勒得很紧。缠完之后,他站起来试了试——膝盖不疼,但有点麻,像打了麻药。他穿上作训裤,把绷带遮住,然后走出宿舍。
训练场上,已经站满了人。来自全军的侦察兵尖子,五十多个人,站成五列,每一列都是一个军区代表队。叶铭站在军区代表队里,左边是张和平,右边是王虎,前面是周卫国。风很大,吹得每个人的作训服猎猎作响。山还是黑色的,山顶上还有雪。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有一抹暗红,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他今天穿了一套新作训服,肩章擦得发亮,表情严肃得像追悼会。
“全军侦察兵综合技能竞赛,现在开始。”他的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第一项,五公里武装越野。按抽签顺序出发,间隔一分钟。出发顺序——一团周卫国,一号。二团刘建国,二号。三团叶铭,三号。”
叶铭的心跳快了一拍。三号,第三个出发。前面是周卫国,后面是不知道谁。他深呼吸,把脑子放空。
“一号,准备。”
周卫国走到起点,背上背囊。他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他站在那里,闭着眼睛,像是在默记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看了叶铭一眼。就一眼,然后转过去。
“出发!”
周卫国跑出去。他的步子不大,但频率很快,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叶铭盯着他的背影看,看着他在晨雾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然后消失了。
一分钟。二号出发。又一分钟。“三号,准备。”
叶铭走到起点,背上背囊。背囊很沉,十五公斤,压在肩上,他的膝盖响了一下——不是声音,是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错位了一下。他深呼吸,把脑子放空,不想膝盖,不想周卫国,不想结果,只想一件事——节奏。
“出发!”
叶铭跑出去。
第一公里,他跑得很慢。比平时慢,比计划慢。不是跑不动,是故意压着。海拔一千米的山里,氧气稀薄,跑快了会缺氧。他按照老鹰教的节奏——前两公里压住速度,让身体适应高原,中间两公里保持节奏,最后一公里再冲。膝盖不疼,但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着。
第二公里,他开始加速。不是猛加速,是慢慢加,像温水煮青蛙。每一步都快一点,每一米都抢一点。呼吸开始加重,但节奏没乱。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吸进去的是冷空气,吐出来的是白气。
第三公里,他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是二号的刘建国,已经掉速了,步子很沉,呼吸很重。叶铭从他身边超过去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不甘,但追不上。
第四公里,他看见了周卫国。周卫国在他前面大概两百米,步伐还是那样稳,呼吸还是那样匀,好像海拔一千米对他没有任何影响。叶铭咬紧牙,加快步频,把距离从两百米缩小到一百五十米,一百米,五十米。
最后一公里。他开始冲刺。不是跑,是飞。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肺像被火烧过,喉咙里有一股血腥味。但他没有减速。他看着周卫国的背影,看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二十米,十米,五米。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和周卫国几乎同时。
叶铭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膝盖疼得像要裂开,但他不敢蹲下来,怕蹲下来就站不起来了。
“三团叶铭,十九分十二秒。”赵卫国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一团周卫国,十八分四十五秒。”
差二十七秒。叶铭直起腰,看着周卫国。周卫国站在那里,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这是叶铭第二次看见他喘气。第一次,是在定向越野的时候,他迷路了。这一次,他没有迷路,但他跑了十八分四十五秒——比他在平原上的最好成绩还慢十五秒。海拔一千米,对谁都有影响,包括周卫国。
叶铭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在他们身上,很冷,但两个人都没动。
“你进步了。”周卫国直起腰,看着叶铭,“上次你跑了十七分三十八秒。这次十九分十二秒。慢了,但在高原上,这个成绩不错。”
叶铭看着他,不知道他是在夸自己还是在分析对手。
“但你还差我二十七秒。”周卫国说,然后转身走了。
叶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膝盖疼得越来越厉害,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凿。但他没有蹲下来,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松树。
第二项,四百米障碍。叶铭跑了两分八秒,周卫国跑了一分五十九秒。差九秒。第三项,射击。叶铭九十八环,周卫国九十九环。差一环。第四项,夜间侦察。叶铭三十五分十二秒,周卫国三十四分五十秒。差二十二秒。第五项,战场救护。叶铭八分十五秒,周卫国七分四十五秒。差三十秒。五项比完,总分——周卫国第一,叶铭第二。还是差一点,每一项都差一点,加起来就是一条跨不过去的线。
最后一项,定向越野。叶铭站在起点,看着手里的地图。十公里,五个目标点,要翻过两座山,跨过一条河。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是疼。五项比下来,膝盖已经撑到了极限,绷带下面的那道裂纹像一头苏醒的野兽,在啃他的骨头。
“能撑住吗?”老鹰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
叶铭点头。不能撑也要撑,这是最后一项,这是他的机会。定向越野是周卫国的弱项——上次他迷路了,这次他还会迷路吗?叶铭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出发!”
叶铭跑出去。第一公里,他跑得很快。比计划快,比平时快。不是冲动,是战术——定向越野的第一原则,不要跑太快,跑太快容易错过路标。但今天他不想守这个原则了。他要快,快到周卫国跟不上,快到周卫国犯错。
第二公里,他开始上山。山很陡,上坡的时候他几乎是在爬。膝盖每蹬一步就疼一下,疼得他浑身发抖。但他没有减速,咬着牙往上爬,爬到山顶的时候,他看见了第一个目标点——一面红旗插在石头上,签到器绑在旗杆上。他跑过去刷卡,看了一眼时间——八分钟。比上次快了整整一分钟。
第三公里,下山。下山比上山难,每一步都要用腿去刹,对膝盖的冲击更大。他跑得很急,好几次脚底打滑,差点摔倒,但他没有减速。他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跑。
跑到第五公里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稳,像一头猎豹在草原上奔跑。周卫国追上来了。
叶铭咬着牙,加快步频。膝盖疼得像要断了,但他不敢停。停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他跑过第六公里,第七公里,第八公里——周卫国还在后面,不远不近,像一个沉默的影子。第九公里,叶铭跑进了一片松树林。树很密,头顶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光线很暗。他拿出指北针认方向,确认自己没有偏。身后,脚步声也跟了进来,还是不远不近。
第十公里。叶铭跑出松树林,看见了最后一个目标点——一面红旗插在山坡上,签到器绑在旗杆上。他跑过去刷卡,然后往终点跑。身后,脚步声突然加快了。周卫国在冲刺。
两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
赵卫国掐着秒表,报出成绩:“三团叶铭,五十五分十二秒。一团周卫国,五十五分十五秒。差三秒。”
叶铭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三秒。又是三秒。上次定向越野,他赢了周卫国三秒。这次,他又赢了周卫国三秒。他直起腰,看着周卫国。周卫国站在那里,低着头,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然后他直起腰,朝叶铭走过来。
“你又赢了。”周卫国说,伸出手。
叶铭握住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很用力,像在较劲。
“但总分,还是我赢。”周卫国松开手,转身走了。
叶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睛。膝盖疼得像要裂开,但他笑了。总分第二,单项赢了他两次。够了。
最终排名出来了。赵卫国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成绩单:“第一名,一团周卫国。第二名,三团叶铭。第三名,二团刘建国。”
叶铭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在第二名。他看了一眼周卫国,周卫国站在那里,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周卫国笑。
“前两名,立二等功。第一名,代表全军去参加全军大比武。”赵卫国合上成绩单。
二等功。叶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但它没有撕裂。它撑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黑色的,山顶上还有雪。风还是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但他不觉得冷了。
【叮!】
【主线任务完成:全军比赛——赛前准备】
【完成情况:全军第二】
【奖励发放:高级战术思维+中级射击天赋(已拥有,升级为高级射击天赋)】
一股温热的感觉涌入身体,不是肌肉的力量,不是感官的敏锐,而是一种视野的打开——他看靶场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靶子,而是弹道。风的速度,空气的湿度,子弹的旋转,靶子的运动轨迹。这些东西以前他也知道,但那是书本上的知识,是背下来的。现在不一样了,它们是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像走路一样不用想。
他站在风里,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里涌动的力量。膝盖还在疼,但那种疼已经不是阻碍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冷,但很干净,像刚从雪山上吹下来的。
远处,周卫国已经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