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复训练第三十天。天还没亮,叶铭就站在了训练场上。
这一个月,他把这条跑道走了上百遍。慢走,快走,慢跑,每公里七分钟,每公里六分半,每公里六分钟。速度一点点加上去,膝盖一点点适应。他已经一个月没有跑进过二十分钟了,一个月没有冲过终点线后扑倒在地、大口喘气的那种痛快感了。每天就是走,慢慢地走,稳稳地走,像一台被调慢了速度的机器。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快了,就快了。
老鹰站在他对面,手里拿着秒表。今天的穿着不一样,迷彩大衣换成了作训服,领子没竖起来,帽子没戴。他的表情也比平时严肃,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今天跑五公里。”老鹰说,“配速每公里五分钟。”
叶铭愣了一下。每公里五分钟,五公里二十五分钟。这个速度,比他受伤前慢了将近七分钟。但这是康复训练以来的第一次五公里。整整三十天,他没有一口气跑过五公里。
“能撑住吗?”老鹰问。
叶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作训裤遮着,看不见绷带。但他能感觉到——绷带下面,那道裂纹还在。但他已经一个月没有感觉到疼了。不是不疼,是习惯了。那种酸胀感、刺痛感,像背景噪音一样,一直在那里,他只是学会了忽略它。
“能。”他说。
“准备。”
叶铭走到起点,活动了一下脚腕,深呼吸。清晨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刀割。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老鹰,老鹰点了点头。
“跑。”
叶铭跑出去。很慢,很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趾,慢慢地过渡,像在放慢动作。第一公里,五分钟零三秒。慢了,但稳。
第二公里,五分钟整。节奏找到了,步频稳定,呼吸均匀。膝盖不疼,但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拉着。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膝盖突然疼了一下。不是酸胀,是刺痛——像有人拿针在关节缝里扎了一下。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停下来,但他咬着牙,没停。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跑不起来了。他把步幅缩小,步频加快,让落地更轻、更稳。刺痛变成了钝痛,钝痛变成了酸胀,酸胀变成了麻木。膝盖像一块石头,没有感觉了。
第四公里,四分五十八秒。比配速快了两秒。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但节奏没乱。张和平教他的——呼吸配合步伐,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他盯着前方,盯着跑道尽头那根旗杆,盯着旗杆顶上那面在晨风里猎猎作响的红旗。
最后一公里,他开始加速。不是冲刺,是慢慢加速,像温水煮青蛙。每一步都快一点,每一米都抢一点。膝盖又开始疼了,比之前更疼,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缝里凿。他的脸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疼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跑。
最后一百米。他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咬着牙冲过终点线。冲线的那一刻,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膝盖在抖,不是疼,是累。一个月没跑了,肌肉在抗议。
“二十五分零二秒。”老鹰掐着秒表,走过来,“比配速慢了两秒。但及格了。”
叶铭弯着腰,喘着气,笑了。二十五分零二秒,这是他入伍以来最差的五公里成绩。但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跑完五公里。他直起腰,看着老鹰。老鹰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明天继续。”老鹰说,“配速四分五十秒。”
叶铭点头。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不是训练时的那种刺痛,是训练后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关节撑开。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张和平正好出来。
“跑了?”张和平问。
“跑了。”
“多少?”
“二十五分零二秒。”
张和平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比我预想的好。”他侧身让叶铭进去。叶铭走进去,坐下来,开始解绷带。一圈一圈,从膝盖下方缠到脚踝。绷带勒了一早上,勒得皮肤上全是印子,一道一道的,红的,白的。他慢慢地解,动作很轻,怕碰到膝盖。绷带解完了,膝盖露出来。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淤血,没有青紫。但膝盖骨周围有一圈淡淡的红印,是绷带勒的。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但有点热——像刚运动完的那种热。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那道裂纹还在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它没有扩大。至少,没有扩大得太快。
康复训练第四十天。五公里,配速每公里四分四十秒,用时二十三分二十秒。膝盖不疼,但有点酸。
康复训练第五十天。五公里,配速每公里四分二十秒,用时二十一分四十秒。膝盖不酸了,但有点紧。
康复训练第六十天。五公里,配速每公里四分十秒,用时二十分五十秒。膝盖不紧也不酸,像一块被驯服的野兽,安静地待在那里。
叶铭站在训练场上,看着老鹰。老鹰手里拿着秒表,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他第二次看见老鹰笑。
“明天开始,恢复强度训练。”老鹰说,“但不是全强度。百分之五十。你的膝盖需要时间适应。”
叶铭点头。百分之五十,够了。离全军比赛还有一个多月,他有时间。
那天晚上,叶铭趴在床上,给他爸写信。纸是侦察连的信纸,抬头印着一把利剑和一对翅膀。他握着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爸,膝盖好多了。今天跑了五公里,二十分五十秒。比受伤前慢了两分钟,但比一个月前快了四分钟。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你别担心。全军比赛在三月,我会拿名次的。你在家好好的,别老抽烟。戒烟灵要坚持吃。——儿子,叶铭。”
他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枕头底下,和张和平的打火机、他爸的戒烟灵放在一起。枕头底下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信、打火机、戒烟灵、那枚三等功奖章。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那些冰凉的、温热的、沉甸甸的东西,心里突然很满。
【叮!】
【主线任务更新:全军比赛——赛前准备】
【任务说明:你的膝盖已经恢复到可以参赛的程度。但裂纹还在,它不会消失。在全军比赛中,你的每一次奔跑都是在和它赛跑。跑赢了,拿名次。跑输了——】
【任务要求:在全军比赛中获得前三名】
【剩余时间:35天】
【任务奖励:根据最终排名发放】
叶铭看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破折号后面的空白——跑输了什么?系统没写。但他知道。跑输了,他的膝盖就废了。不是可能,是一定。那道裂纹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