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抹比黑夜更深的暗红,重新成为天空的主色调时,周云归在一种异常的清醒中醒来。没有普通睡眠后的困倦,反而像是身体和精神都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梳理和充电。左臂的骨折处只剩下些许隐痛,肌肉充满活力。右臂“灵枢·改二型”随着他的苏醒,内部能量循环悄然加速,传来温润而稳定的脉动感。怀里的玉片则散发着持续不断的清凉,缓缓滋养着他的身体,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经过碎星坑的激战和昨夜的修复,自己对玉片能量的引导和控制,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启灵境一阶的‘固本’,看来不仅仅是强化肉身,更是一个持续积累、潜移默化的过程。”周云归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传来一阵舒畅的噼啪声。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将“灵枢”重新绑缚在右臂外侧,用衣袖遮掩大半。背包里的食物和水消耗了一些,但暂时够用。他决定先去营地中央看看老陈的情况,以及傅云曦所说的“宗门执事”是否到了。
刚走出隔间,就察觉到营地的气氛有些不同。虽然依旧压抑,但多了一丝紧张和隐约的骚动。不少人聚集在营地入口附近,低声议论着,目光不时投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哥,你醒了!”阿乐小跑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忐忑,“天快亮的时候,东边天上来了个大家伙!会飞!像艘船,但是是木头的,上面有光!傅姑娘说是她们宗门的人来了!”
会飞的木船?周云归心中一动,这就是修真文明的交通工具?他随着阿乐走向入口。
白水水、赵叔、吴姨等营地核心成员都已经等在入口附近,傅云曦也在。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劲装,长发重新梳理过,用那根简单的木簪挽起,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恢复了那种清冷孤傲的气质。她正仰头望着东方的天空,神情平静。
周云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起初,在暗红色天光背景下,什么也看不清。但很快,一个细小的、发光的点出现在天际,并且迅速放大。
那确实像是一艘船,但造型古朴流畅,船体并非金属,而是某种暗沉发亮的木材,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仿佛天然形成的木纹,却又流转着淡淡的、柔和的青色光晕。船体两侧没有船桨,只有几对巨大的、半透明的、仿佛青色琉璃雕琢而成的羽翼,此刻正以缓慢而优雅的幅度轻轻扇动,每一次扇动,都带起无形的气流波纹,推动着木船平稳滑行。船首并非尖锐,而是一个微微昂起的、类似某种瑞兽的抽象雕像,双目位置镶嵌着两枚拳头大小、散发着温润白光的晶石。
木船的规模不大,长约二十米,宽约五六米,谈不上多么宏伟,但它就这样悬浮在数百米高的空中,无声无息,与这末日废墟的景象形成了极端而震撼的对比。营地里的幸存者们几乎看呆了,不少人张大嘴巴,脸上充满了敬畏、恐惧、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希冀。
木船在营地入口斜上方约五十米处缓缓悬停,船侧一扇类似舱门的木板无声滑开,一道青色的、如同实质般的光质阶梯,从门口延伸而下,稳稳地落在营地入口外的空地上。阶梯宽约一米,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纤尘不染。
紧接着,几个人影从舱门中走出,顺着光梯,不疾不徐地走了下来。
为首的是两名男子,都穿着与傅云曦风格类似、但细节更加繁复精美的淡青色长袍,腰束玉带,气息沉凝。左边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矍,三缕长须,目光平和深邃,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右边一人则要年轻许多,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对一切都饶有兴味的淡淡笑意,眼神锐利如鹰,顾盼之间,自有一种逼人的锋芒。
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四名穿着样式统一的青色短打劲装、背负长剑、神情肃穆的年轻人,显然是随从或护卫。
这六人甫一落地,那股属于修真者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纯净而强大的灵能气息,便弥漫开来,让营地中那些挣扎求存的普通人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感,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傅师妹,辛苦了。”为首那年长男子目光扫过营地,在傅云曦身上停留,微微颔首,声音温和醇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接到你的紧急传讯,沈师叔特命我二人先行赶来处理。详细情况,路上传讯已说了一些,但还需当面核实。”
“见过陈师兄,沈师兄。”傅云曦上前一步,对两人微微欠身行礼,语气平静,但能听出一丝放松,“此地情况复杂,确有劳二位师兄亲至。”
年长男子姓陈,名玄风,乃是天枢宗内门执事之一,掌管一方巡查事务,修为已至灵源境三重。年轻男子姓沈,名惊澜,亦是内门精英弟子,修为与傅云曦相仿,在启灵境九阶巅峰,以剑道天赋和桀骜不驯闻名。
沈惊澜的目光越过傅云曦,饶有兴致地扫过简陋的营地、面黄肌瘦的幸存者,最后落在了站在傅云曦侧后方的周云归身上,眉头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这位是?”陈玄风也注意到了周云归。以他们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周云归身上有微弱的、驳杂不纯的灵能波动,与傅云曦所修功法似是而非,更重要的是,他右臂上那个被衣袖半掩的、造型古怪的金属装置,隐隐散发着一种让他们感到陌生又有点“意思”的能量波动。
“他叫周云归,本地幸存者,身手不凡,对灵能有特殊感应,此次探索碎星坑,他助我良多。”傅云曦简单介绍,没有提及玉片和“灵枢”的细节。
“哦?凡人之中,竟也有能感应灵能者?倒是稀奇。”沈惊澜轻笑一声,迈步上前,径直走到周云归面前,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特别是他右臂的位置,“你身上这铁疙瘩,有点意思。能量波动虽然微弱,但路子很野,不像是正统修真炼器的手法。自己捣鼓的?”
他的语气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视。周云归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仿佛有穿透力,让他右臂的“灵枢”装置微微发烫,内部的能量流转都有些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迎向沈惊澜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胡乱改的,防身用。”
“胡乱改?”沈惊澜嘴角笑意更浓,眼中兴趣更甚,“能把灵能导引、激发到这种程度,还能形成稳定的攻击形态,这可不像‘胡乱’就能做到的。小子,你从哪儿学的?”
“捡到点破烂,自己琢磨。”周云归依旧言简意赅。他感觉得出,这个沈惊澜看似随和,实则锋芒内蕴,不好相与。
“沈师兄,此地非谈话之所。”陈玄风适时开口,打断了沈惊澜的继续追问,目光转向白水水等人,“这位是此间管事?”
白水水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我是白水水,这里暂时的负责人。感谢天枢宗各位仙长前来相助。”
“白姑娘不必多礼。”陈玄风态度平和,“傅师妹传讯中提及此地有邪修作祟,炼制血傀,意图染指‘碎星坑’之物,更有我宗外务弟子重伤。不知那位重伤的弟子现在何处?那‘碎星坑’内情况究竟如何?还有,傅师妹提及的‘钥匙碎片’与那神秘银发女子,也需详细告知。”
“陈师兄,沈师兄,此处人多眼杂,不如先去看看老陈的伤势,再寻一安静之处详谈。”傅云曦建议道。
陈玄风点头:“可。”
一行人进入营地,来到安置老陈的角落。孙医生和老中医守在一旁,看到两位气质超凡的“仙长”过来,连忙起身行礼,神情拘谨。
陈玄风和沈惊澜走到老陈床前。看到老陈胸口的灰黑色腐蚀痕迹和那淡金色的符印,两人脸色都凝重起来。陈玄风伸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那符印之上,淡青色的灵力探入。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眉头紧锁:“好霸道的‘血煞蚀魂’之毒!已深入骨髓魂魄,若非傅师妹以‘清心符’和‘护心丹’强行吊住,恐怕早已魂飞魄散。即便如此,也撑不过三日了。”
沈惊澜也检查了一下,冷哼道:“是‘血煞道’的路子没错,但里面还掺了别的东西,有点……像是经过‘星煞’污染后的变种。这碎星坑的‘星煞’,果然诡异。”
“陈师兄,沈师兄,可有救治之法?”傅云曦问道。
“傅师妹用的‘清心涤魂散’和‘养魂木’思路是对的,但分量和品质需足。”陈玄风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中,取出两个玉盒和一个玉瓶,“这里有上品‘清心涤魂散’三两,‘百年养魂木’粉末一两,以及三粒‘固魂丹’。配合傅师妹的‘清心符’,当有七成把握拔除此毒,但需耗时七日,且之后修为尽废,需从头修炼。”
白水水等人闻言,又喜又忧。喜的是老陈有救了,忧的是修为尽废,在这末世……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白水水咬牙道,“多谢陈仙长赐药!”
陈玄风将药物交给孙医生,又亲自出手,以更精纯深厚的灵力,重新在老陈胸口绘制了一道更复杂、更稳定的淡金色符印,将药力缓缓导入。老陈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下来,脸上的死灰色也褪去了一丝。
处理完老陈的伤势,一行人来到白水水平时议事的小隔间。傅云曦将碎星坑之行的经过,从发现线索、追踪邪修、进入坑底、遭遇“械噬体”和“雾影虺”,到发现祭坛、与邪修交战、钥匙碎片被污染、银发少女黄亦凝出现并带走碎片,以及黄亦凝最后那些警告性的话语,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叙述了一遍,并展示了那枚从邪修身上找到的、记录了部分线索的“秽血石”和拓印的皮纸。
陈玄风和沈惊澜听得神色变幻。当听到“钥匙碎片”被污染,并被那神秘银发少女带走时,陈玄风眉头紧锁,沈惊澜则眼中精光闪烁。
“古天庭碎片?星髓?钥匙?”沈惊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傅师妹,那银发女子,可曾透露她的来历?她所谓的‘棋手’和‘存在’,又是何意?”
“她自称黄亦凝,来历不明,只说是‘迷路之人’。对‘钥匙’和‘圣坛’似乎了解颇深,但态度暧昧,既非邪道,也非正道。实力深不可测,尤其擅长冰寒之力,其气息……不类人族。”傅云曦沉声道,“至于‘棋手’和‘存在’,她语焉不详,只警告我们莫要卷入,说天枢宗和我等,已在棋盘之上。”
“哼,装神弄鬼。”沈惊澜冷笑,“管她是什么来路,既然带走了被污染的‘钥匙碎片’,又知晓‘圣坛’之事,便脱不了干系。陈师兄,此事需立刻上报宗门,请长老们定夺。那碎星坑底,也需仔细探查,看看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尤其是关于那‘圣坛’的位置。”
陈玄风沉吟片刻,点头道:“沈师弟所言甚是。傅师妹,你与周小友带回的信息至关重要。那枚被污染的碎片落入那黄亦凝手中,是福是祸,尚未可知。但邪修阴谋败露,其背后‘使者’与‘圣坛’的威胁仍在。我们必须尽快查明‘圣坛’所在,阻止其被激活。”
他看向周云归:“周小友,听傅师妹言,你对灵能感应特殊,又亲身参与了碎星坑之战。不知你对那‘钥匙碎片’、对那黄亦凝,以及对此地邪修,可还有其他发现或看法?”
周云归一直在默默倾听,心中飞快分析。这天枢宗二人,陈玄风沉稳持重,是主事之人;沈惊澜锋芒毕露,对未知事物好奇心强,或许可以成为获取更多信息的突破口。至于他们的态度,暂时看不出恶意,但那种属于上位修真者对凡人的疏离感,依然存在。
“碎片与我身上某物产生共鸣,但被污染后,共鸣变得混乱排斥。”周云归选择性地说道,“黄亦凝实力远超我等,目的不明,但似乎对‘钥匙碎片’本身兴趣不大,更在意寻找某样与碎片‘同源’但被‘封印’的东西。至于邪修,他们似乎只是棋子,听命于某个‘上使’,目标是激活‘圣坛’,完成‘归源’,接引‘主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在战斗中发现,邪修的‘血煞’之力,似乎能被一种相对纯净、平和的灵能克制、净化。我右臂装置的能量,对此有一定效果。”
最后一点,是他有意透露的。既是展示价值,也是试探。
果然,陈玄风和沈惊澜闻言,都看向他右臂的“灵枢”,眼中异色更浓。
“哦?能克制血煞之力?”沈惊澜兴趣大增,“小子,把你那铁胳膊,再让我仔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