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炸开的那一刻,所有水僵都愣住了。
包括河主。
它们齐齐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尸潮被撞开一个缺口。
缺口里,冲出一匹战马。
骨马。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皮肉,只剩骨架。眼眶里燃着绿色的魂火,四蹄踏在黑水上,溅起满天黑浪。
马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盔甲的人。
盔甲破烂,锈迹斑斑,但胸口那块护心镜还亮着。镜面上刻着一个字——
“镇”。
沉城守将。
不是之前那个守将。
是另一个。
更老,更瘦,更高。
脸上的皮肉早就烂光,只剩一层干枯的皮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里面是两团金色的火。
它握着长戈。
戈尖锈成黑色,但刃口还在反光。
惨白的光。
它冲向河主。
冲过第一排水僵。
水僵伸手去拦。
长戈横扫。
三颗头颅飞起。
冲过第二排。
长戈直刺。
五具水僵穿成一串,挑起来甩飞。
冲过第三排。
第四排。
第五排。
每一戈,必杀一尸。
每一击,必溅黑血。
尸潮像被刀子切开,往两边倒。
河主站在原地,看着它冲过来。
没躲。
没动。
只是在笑。
“你来了。”
守将没答话。
它冲到河主面前,长戈刺出。
直取咽喉。
河主伸手,一把抓住戈尖。
戈尖刺进它掌心,黑血涌出。
但它不松手。
就那么握着。
盯着守将。
“一千年了,你还是不死心。”
守将盯着它。
“不死。”
“那就再死一次。”
河主握紧戈尖,猛地一扯。
守将被扯下马。
摔在地上。
骨马长嘶一声,转身冲回来。
河主抬脚,一脚踢碎马头。
骨马散架,白骨落了一地。
守将从地上爬起来。
长戈断了,只剩半截。
它握着那半截戈,看着河主。
“今天,你必须死。”
河主笑了。
“我死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让我死?”
守将没答话。
它转身,看向那些水僵。
张嘴。
发出一声长啸。
不是人的声音。
是兽。
是千年守将的怒吼。
那声音震得整座城都在抖。
震得黑水翻涌。
震得水僵全部停下脚步。
然后,那些水僵动了。
不是攻击。
是跪下。
一具接一具。
一排接一排。
成千上万具水僵,全部跪在地上。
跪向守将。
跪向这个守了它们一千年的将军。
守将看着它们。
眼里有泪。
金色的泪。
“起来。”
它说。
水僵没动。
“起来!”
它吼。
水僵还是没动。
守将握着断戈,走向最近的那具水僵。
那是一具年轻的尸体,穿着兵丁的衣服,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出头。胸口被铁链穿过,锁骨外露,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的表情——
痛苦。
恐惧。
不甘。
守将蹲下来,看着它。
“我记得你。”
“你叫二狗。”
“征兵的时候,你娘不想让你来。”
“你偏要来。”
“说想当将军。”
那具水僵动了。
头慢慢抬起来。
浑浊的眼珠,看着守将。
嘴张开。
发出沙哑的声音——
“将……军……”
守将点头。
“是我。”
水僵的眼里,流出泪来。
黑泪。
“将军……我们……等了你……一千年……”
守将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我知道。”
“今天,不等了。”
它站起来,看向所有水僵。
“今天,跟我走。”
“去哪?”
“去死。”
水僵们沉默。
然后,第一具站起来。
第二具。
第三具。
第四具。
成千上万具水僵,全部站起来。
面朝守将。
面朝它们的将军。
面朝最后一战。
守将转身,看向河主。
“现在,你还要笑吗?”
河主没笑。
它盯着那些水僵,眼神阴冷。
“你以为,它们能伤我?”
“能。”
“凭什么?”
守将举起断戈。
“凭它们是我带的兵。”
“凭它们死了一千年,还在等我。”
“凭它们——”
它顿了顿。
“还叫我将军。”
话音落下,它冲向河主。
身后,万尸齐动。
潮水一般涌向河主。
涌向那口棺材。
涌向等了千年的仇人。
河主抬手。
黑水从它脚下涌出,凝成一面墙。
水僵撞上去,被弹开。
更多的撞上去。
再弹开。
再撞。
再弹。
撞不破。
那墙太厚,太硬,太黑。
守将冲在最前面。
它撞上黑墙。
被弹开。
爬起来。
再撞。
再弹开。
再爬起来。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每次都被弹开。
每次又爬起来。
身上的骨头在裂。
盔甲在碎。
魂火在暗。
但它不停。
河主看着它,冷笑。
“你撞不破的。”
“这墙,是用你那些兵的魂做的。”
“你撞一次,他们就疼一次。”
“你撞一百次,他们就疼一百次。”
“你撞到死,他们就疼到死。”
守将停下。
它看着那面黑墙。
墙上,浮现出无数张脸。
那些脸在扭曲,在挣扎,在惨叫。
是它的兵。
是那些死了一千年、魂被河主收走的兵。
它们在墙上。
在墙里。
在墙的那一边。
看着它。
喊它。
“将军——”
“将军救命——”
“将军疼——”
守将握着断戈,手在抖。
它回头,看向那些水僵。
那些站在它身后、还没被收走魂的水僵。
它们也在看它。
眼神里没有怨。
只有期待。
等它下令。
等它带它们去死。
守将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
“听令。”
所有水僵跪下来。
“今天,本将带你们去死。”
“愿意的,跟我走。”
“不愿意的,留下。”
它转身,走向那面黑墙。
没有水僵留下。
全部站起来。
跟在它身后。
走向那面墙。
走到墙前。
守将伸手,摸向那些脸。
摸向那些被困在墙里的兵。
“别怕。”
“将军来了。”
“带你们回家。”
那些脸哭了。
黑泪从墙上流下来。
流进黑水里。
流到守将脚下。
守将深吸一口气。
举起断戈。
“冲——”
它撞向黑墙。
身后,万尸齐撞。
轰——
第一声。
墙裂了。
轰——
第二声。
墙塌了。
轰——
第三声。
黑墙彻底碎了。
碎成无数块。
碎成无数张脸。
那些脸从墙里挣脱出来。
飘在空中。
看着守将。
笑了。
“将军。”
“将军。”
“将军。”
守将站在碎墙中央,浑身是伤。
但它笑了。
笑得很开心。
“都回来了。”
它回头,看向河主。
“现在,你还有什么招?”
河主退后一步。
它看着那些魂,那些尸,那个守将。
第一次,眼里有了恐惧。
“你……你怎么做到的?”
守将笑了。
“因为它们是兵。”
“我是将。”
“将不死,兵不散。”
“将死了,兵还在。”
“等一千年,也要等。”
河主的脸扭曲了。
“那我呢?”
“我等了一千年,等的是什么?”
守将盯着它。
“等死。”
它举起断戈。
“今天,送你死。”
万尸齐动。
冲向河主。
冲向那口棺材。
冲向最后一战。
江离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阿月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站在他腿边。
“叔叔,那个将军好厉害。”
“嗯。”
“它能赢吗?”
江离没答话。
他看着守将的背影。
看着那些水僵。
看着那些从墙里挣脱出来的魂。
他知道,它们赢不了。
河主不会死。
至少今天不会。
但它们在拼。
在用命拼。
用魂拼。
用等了一千年的执念拼。
阿月拉拉他的衣角。
“叔叔,我们也去帮忙吧。”
江离低头看她。
“你不怕?”
阿月摇头。
“将军都不怕,我也不怕。”
江离笑了。
他抱起阿月。
走向那片战场。
走向那些水僵。
走向那个守将。
走向——
等了千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