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念归的第一把刀,是陈三更亲手交给她的。
那是一把很小的刀,只有三寸来长,刃口很薄,几乎透明。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青萍。这是母亲当年留给她的,后来又被母亲收回,现在重新交到她手里。
“这把刀,是你娘在玄冥旧址戴了二十年的。”陈三更把刀放在她掌心,“上面有避邪的符文。带着它,那些不干净的东西不敢近身。”
陈念归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触手温热,像有脉搏在跳动。
“哥,”她抬起头,“我能用它赊刀吗?”
“能。”陈三更说,“但你要记住,这把刀不是用来伤人的。”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给人念想。”
陈念归握紧刀柄,点了点头。
阿弃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那把刀。“念归姐,我能摸摸吗?”
陈念归把刀递给他。阿弃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刃口,又摸了摸刀柄上的字。“青萍……”他念着,“这名字真好听。”
“是我娘的名字。”陈念归说。
阿弃把刀还给她,又问:“念归姐,你第一笔刀赊给谁?”
陈念归想了想。“还不知道。等人来找。”
话音刚落,院门被敲响了。
阿弃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妇人满脸焦急,看见陈念归就扑过来。“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陈念归扶住她。“慢慢说。”
“孩子发烧三天了,吃了多少药都不退。”妇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接生婆说,怕是招了不干净的东西……”
陈念归看了看那孩子。孩子约莫一岁多,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哭得声音都哑了。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厉害。
“你等等。”她转身走进灶房,从水缸里舀了一碗水,又从那盏青铜灯里蘸了一点灯油,滴进水里。灯油入水即化,水面泛起淡淡的银光。
她把碗递给妇人。“喂他喝。”
妇人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喂给孩子。孩子喝了几口,呛了一下,又喝了几口。哭声渐渐小了,呼吸也平稳了些。
陈念归又从屋里拿出一把剪刀——就是那把“青萍”刀,在孩子头顶虚剪了三下。
“好了。”她说,“回去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妇人抱着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阿弃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念归姐,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陈念归笑了笑。“看哥学的。”
陈三更坐在槐树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动。
“念归,”他说,“你赊出去的是什么?”
陈念归想了想。“一碗水。”
“水能治病吗?”
“不能。”
“那她为什么谢你?”
陈念归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碗水里,有灯油。灯油里有念想。”
陈三更点了点头。
“记住这碗水。”他说,“以后赊刀,就是赊这碗水。”
陈念归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碗。碗已经空了,但碗底还有一点银光,细细的,淡淡的,像月光。
她走进灶房,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里。
灶台上的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风里轻轻晃。
她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哥,”她忽然问,“这盏灯,还能亮多久?”
陈三更望着那盏灯。
“很久。”他说。
“多久?”
“到你不想让它亮的时候。”
陈念归没有再问。
她转身,走出灶房,走进院子里。
槐树下,阿弃还在蹲着,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画。沈青萍在晾衣服,陈北斗在磨刀。一家人各忙各的,谁也不说话。
但院子很暖。
不是太阳的暖,是灯火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