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疆,十万大山。
从无尽海到南疆,横跨半个大陆,便是以叶尘如今的修为,全力御空也需月余。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三年期限如悬颈之剑,每一天都珍贵无比。
“用这个。”苏雨薇从储物戒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艘巴掌大小的飞舟,通体银白,形如弯月,舟身刻满玄奥符文,隐有风雷之力流转。
“剑宗秘宝,‘逐月舟’。”她解释道,“全力催动,一日可行十万里。只是耗灵巨大,需以元婴修为驱动,且每日只能用一个时辰。”
“够了。”叶尘接过,注入真元。
飞舟迎风而涨,化作三丈大小,舟身银光流转,散发淡淡月华。三人登舟,飞舟破空而起,如一道银色闪电,射向南疆。
一日后,已至南疆边境。
从高空俯瞰,十万大山连绵起伏,如巨龙盘卧。山中古木参天,瘴气弥漫,时有兽吼传出,震得山林瑟瑟。更深处,隐隐有奇异波动传来,似阵非阵,似法非法,透着古老、神秘、诡异的气息。
“巫族世代居于此,以山为阵,以瘴为障,外人难入。”苏雨薇道,“我幼时随父亲来过一次,是为求取‘巫蛊’解剑宗一位长老的奇毒。巫族排外,那次我们只在最外围的‘巫寨’交易,未深入。”
“如何进入?”
“巫族有十二大寨,分守十二座主峰。最外围是‘风寨’,寨主名‘风伯’,与我父有旧,可先去拜访。”苏雨薇顿了顿,“但那是三年前。如今剑宗剧变,不知这份旧情,还管不管用。”
叶尘点头:“先去再说。”
逐月舟在风寨外百里落下,三人步行入山。这是对巫族的尊重——在巫族地界飞行,被视为挑衅。
山路崎岖,毒虫遍地。但对叶尘三人来说,这些都不足为惧。叶尘融魂初期,肉身已至不坏,寻常毒虫触之即死。苏雨薇剑心通明,剑气护体,蚊虫难近。铁鹰虽弱些,但元婴后期修为,也足以自保。
行了半日,前方出现一座寨子。
寨子建在半山腰,以巨木为墙,以藤蔓为索,简陋却透着古朴。寨门大开,门前站着两名赤膊大汉,皮肤黝黑,纹着奇异图腾,手持骨矛,目光警惕。
“来者何人?”其中一人喝问,口音古怪,但勉强能听懂。
“剑宗苏雨薇,求见风伯寨主。”苏雨薇上前,拱手道。
两名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入寨通报。片刻后,寨中走出一人。
那是个干瘦老者,穿兽皮衣,戴骨饰,脸上皱纹如沟壑,唯有一双眼炯炯有神,如鹰如隼。他腰间挂着一串风铃,无风自响,发出清脆铃声。
“风伯前辈。”苏雨薇行礼。
风伯打量她,又看向叶尘、铁鹰,眼中闪过精光。
“苏丫头,三年不见,剑心通明了,不错。”他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但你身后这两位……气息古怪,不似正道修士。”
“这位是叶尘,这位是铁鹰,皆是晚辈同伴。”苏雨薇道,“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哦?何事?”
“欲入巫族圣地,求见巫祖。”
风伯脸色一变。
“巫祖沉睡千年,非大祭不醒。你们有何资格求见?”
叶尘上前一步,道:“为解巫族千年诅咒。”
二
风伯瞳孔骤缩。
“你……你说什么?”
“巫族千年诅咒,每隔百年,必有一寨遭灭顶之灾。三百年前水寨,二百年前火寨,一百年前雷寨,今年……该轮到风寨了。”叶尘缓缓道,“我说的可对?”
风伯脸色变幻,死死盯着叶尘:“你如何知道?”
“我不仅知道,还知道这诅咒的根源。”叶尘道,“根源,就在巫族圣地,巫祖沉睡之处。”
风伯沉默良久,转身。
“跟我来。”
三人随他入寨。
寨中房屋简陋,族人却不少,男女老少皆有,个个气息彪悍,目光警惕。见有外人入寨,纷纷驻足观望,眼神不善。
风伯将三人带至寨中最大的木屋,屏退左右,布下隔音禁制。
“说吧,你都知道什么?”
叶尘也不隐瞒,将青云子所说,关于旧地球实验、养殖场真相、荒古碑来历,简要说了一遍。当听到“巫族是旧地球遗民,奉命看守第六碑”时,风伯脸色煞白,如遭雷击。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巫族世代居于此,守护圣地,是为镇压‘邪魔’,怎会是……看守什么碑?”
“邪魔是什么?”叶尘问。
“是……”风伯欲言又止,最终咬牙道,“也罢,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瞒的了。”
他起身,从屋角挖出一个陶罐,罐中是一卷兽皮。兽皮展开,上面绘着一幅地图,正是巫族圣地。
“圣地之中,有一处禁地,名‘诅咒之源’。据祖训记载,那里镇压着一头上古邪魔,邪魔不死,诅咒不灭。每隔百年,邪魔会苏醒一次,需以全寨之血祭祀,方可镇压。”风伯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但百年前雷寨祭祀失败,邪魔脱困,虽被重新镇压,却留下诅咒——每隔百年,必有一寨遭劫,直到十二寨全灭,邪魔彻底脱困。”
“所以,今年轮到风寨?”苏雨薇问。
“是。”风伯苦笑,“再有三月,便是百年之期。到时邪魔苏醒,风寨……必灭。”
叶尘盯着地图,忽然道:“这邪魔,可是人身蛇尾,背生双翼,头有独角?”
风伯浑身一震:“你……你见过?!”
“不,我猜的。”叶尘缓缓道,“因为那不是什么邪魔,而是旧地球的……‘守卫者’。”
三
“守卫者?”风伯茫然。
“旧地球在创造这方世界时,为防止实验失控,在每个关键节点都设置了守卫者。守卫者实力强大,但有缺陷——需定期吸收‘生命能量’,否则会失控暴走。”叶尘道,“所谓百年祭祀,其实是守卫者能量耗尽,需补充。而所谓诅咒,是守卫者失控后,无差别攻击造成的灾难。”
风伯如遭重击,跌坐在地。
“所以……这千年牺牲,这无数族人的血……都只是……喂食?”
“是,也不是。”叶尘道,“守卫者失控,确实会攻击。但若能补充能量,它会重新沉睡。只是你们不知道正确方法,只能用最笨的血祭。”
“正确方法是什么?”
“荒古碑。”叶尘道,“第六块荒古碑,就是控制守卫者的钥匙。持有碑者,可命令守卫者,也可为它补充能量,无需血祭。”
风伯眼中燃起希望。
“你……你能取碑?”
“能,但需入圣地,见巫祖。”叶尘道,“守卫者镇守圣地入口,不见巫祖,无法取碑。”
风伯沉默片刻,缓缓起身。
“我带你们去。但有一条——若取碑失败,或对巫族不利,我便引爆圣地禁制,与你们同归于尽。”
“可。”
当下,风伯召集寨中长老,交代一番,便带叶尘三人启程,深入十万大山。
巫族圣地,在十二主峰中央的“巫神峰”。此峰高耸入云,终年云雾缭绕,更有禁制笼罩,外人难入。但有风伯带路,一路畅通无阻。
行了三日,抵达峰下。
仰头望去,山峰如剑,直插云霄。山腰处,隐约可见一座古老祭坛,以巨石垒成,布满青苔。祭坛中央,悬浮着一道石门,门内漆黑,深不见底。
“那就是圣地入口。”风伯道,“守卫者就在门后。我只能送到此,接下来,看你们自己了。”
叶尘点头,与苏雨薇、铁鹰对视一眼,踏步上前。
刚至祭坛边缘,石门中传出一声低吼。
吼声如雷,震得山峰摇晃。下一瞬,一道黑影自门中冲出,落在祭坛上。
那果然是一头人身蛇尾、背生双翼、头有独角的怪物。高十丈,肌肉虬结,鳞甲森森,独眼中闪烁着暴虐的红光,气息赫然是——真仙级别。
“擅闯圣地者,死!”
守卫者口吐人言,声音如金属摩擦,刺耳难听。它张口,喷出一道黑色光柱,直射叶尘。
叶尘不敢大意,全力出手。
融魂初期修为爆发,三百六十穴窍齐震,琉璃道骨绽放金光,一拳轰出。
拳印与光柱对撞,爆发出惊天巨响。气浪翻滚,祭坛龟裂,山峰落石如雨。
叶尘倒退三步,手臂发麻。守卫者却只是晃了晃,独眼红光更盛。
“好强!”铁鹰惊呼。
“一起上!”苏雨薇拔剑,剑气如虹,斩向守卫者。
铁鹰也出手,鹰爪撕裂虚空,抓向守卫者七寸。
三人合战守卫者。
叶尘主攻,拳拳到肉,硬撼守卫者。苏雨薇游走,剑气如丝,专攻守卫者关节、眼睛等薄弱处。铁鹰从旁骚扰,牵制守卫者注意力。
守卫者虽强,但似乎灵智不高,只知蛮攻。在三人配合下,渐渐落入下风。
百招后,叶尘一拳轰在守卫者胸口,将其轰飞,撞塌半边山峰。
守卫者挣扎起身,独眼红光闪烁,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中,圣地震动。十二主峰同时亮起光芒,化作十二道光柱,注入守卫者体内。守卫者气息暴涨,竟突破真仙,达到……天仙级别!
“不好,它借用了圣地之力!”风伯惊呼。
守卫者独眼锁定叶尘,张口,喷出一道血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虚空崩裂,法则退散,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这一击,叶尘接不下。
必死无疑。
四
千钧一发之际,叶尘怀中,第五块荒古碑忽然震动。
碑中涌出一股温和的力量,注入叶尘体内。与此同时,守卫者独眼红光一闪,竟露出茫然之色,血色光柱偏了三寸,擦着叶尘轰在山峰上。
轰——!
半边山峰炸裂,乱石穿空。
守卫者停下攻击,独眼盯着叶尘,准确说,是盯着他怀中的荒古碑。
“你……你有‘钥匙’?”它嘶哑开口。
“是。”叶尘取出第五块荒古碑。
守卫者独眼红光剧烈闪烁,似在挣扎。许久,它缓缓伏下身躯,如臣子见君。
“钥匙持有者,可入圣地。但需过三关:心关、战关、誓关。”
“何谓誓关?”
“入圣地,需立誓,永护巫族,不叛不离。”守卫者道,“否则,纵是钥匙持有者,也需死。”
叶尘看向风伯。
风伯苦笑:“这是祖训。我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
“我立誓。”叶尘毫不犹豫,“只要巫族不负我,我必永护巫族,不叛不离。”
守卫者独眼红光收敛,化作温和的蓝光。
“誓言已录,若违,天诛地灭。入关吧。”
它让开道路。
石门洞开,内里是一条白玉铺就的甬道,深不见底。
叶尘三人对视一眼,踏步而入。
守卫者在身后低语:“记住,巫祖已沉睡千年,唤醒祂,需付出代价。代价是……你最重要之物。”
话音落,石门闭合。
五
甬道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前方出现三道门。
左门刻“心”字,中门刻“战”字,右门刻“誓”字。
“心关我去。”苏雨薇道,“我剑心通明,正好炼心。”
“战关我来。”铁鹰沉声,“我卡在元婴后期已久,需一战突破。”
“誓关……”叶尘看向右门,“只能我去了。”
“小心。”苏雨薇轻声道。
“你也是。”
三人分头入关。
叶尘踏入誓关。
门后,是一片虚空。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画面,都是巫族千年的历史。有族人战死,有寨子被灭,有祭祀的血,有诅咒的哭……
画面流转,最终定格在一人身上。
那是个白衣女子,面容绝美,却苍白如纸,闭目躺在水晶棺中,气息全无。
苏雨薇。
叶尘心脏骤缩。
“这是……代价?”他嘶声问。
虚空中响起一个苍老声音:“是。唤醒巫祖,需以挚爱之命为祭。你可愿?”
叶尘死死盯着棺中女子,指甲掐进掌心,血滴滴落。
许久,他缓缓摇头。
“不愿。”
“为何?巫祖苏醒,可得第六碑,可解巫族诅咒,可救千万人。以一人之命,换千万人之生,不值吗?”
“值,但不该是她。”叶尘一字一句道,“若必须牺牲,也该是我。而不是她。”
“若你死,她活,你可愿?”
“愿。”
“哪怕再也见不到她?”
“哪怕再也见不到她。”
虚空沉默。
良久,苍老声音叹息:“痴儿……罢了,此关,你过了。”
画面消散,虚空中浮现一块石碑,正是第六块荒古碑。
“此碑予你。但记住,誓言已立,你若负巫族,天诛地灭。”
“我记下了。”
叶尘收碑,转身出关。
门外,苏雨薇、铁鹰已在等待。两人皆过关,苏雨薇剑心更进一层,铁鹰突破至元婴巅峰。
“如何?”苏雨薇问。
“过了。”叶尘道,“碑已得,走吧。”
“不见巫祖了?”
“不见了。”叶尘摇头,“唤醒祂的代价,我付不起。”
苏雨薇似有所感,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
三人原路返回。
出石门时,守卫者已不见。风伯在祭坛等候,见三人出来,急问:“如何?”
“碑已得。”叶尘取出第六碑,“有此碑,可控制守卫者,无需血祭。但需每月以灵石喂养,否则守卫者仍会失控。”
他传下一篇法诀,是控制守卫者之法。
风伯如获至宝,感激涕零。
“叶小友大恩,巫族永记。日后若有差遣,风寨上下,万死不辞!”
“不必,守好誓言即可。”
叶尘三人告辞,离开巫神峰。
路上,苏雨薇忽然问:“誓关的代价,是什么?”
叶尘沉默片刻,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拿到了碑,巫族诅咒可解,这就够了。”
苏雨薇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
只是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六
离开南疆,三人西行,往西漠而去。
西漠是佛国,万里黄沙,寺庙林立。第七块荒古碑,据青云子所说,镇压在“灭世魔莲”之下。欲取碑,需渡化十万魔魂。
这比巫族诅咒,更难。
但叶尘别无选择。
三年之期,已过去三月。他需在剩下两年九个月内,集齐剩下三碑,成就圣体,然后……与道祖决战。
时间,不多了。
飞舟上,叶尘盘膝调息,参悟第六碑。
第六碑记载的是“融魂篇”下半部,与青云子所传上半部结合,便是完整的融魂功法。但此功凶险,需将神魂与肉身彻底融合,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
叶尘不敢贸然修炼,只先参悟,待时机成熟再突破。
三日后,飞舟进入西漠地界。
放眼望去,黄沙漫天,烈日灼人。沙丘起伏,如金色海浪,无边无际。偶尔可见绿洲点缀,有寺庙坐落,钟声悠扬,梵音阵阵。
“先去‘金刚寺’。”苏雨薇道,“金刚寺是西漠第一寺,方丈‘金刚上人’与我父有旧,或可相助。”
叶尘点头。
飞舟转向,往金刚寺而去。
金刚寺建在一座绿洲中,寺墙金黄,佛塔高耸,寺中僧人往来,皆气息沉稳,佛光隐隐。
三人降落寺前,有小沙弥迎上。
“三位施主,从何而来?”
“东土剑宗苏雨薇,求见金刚上人。”苏雨薇道。
“请稍候。”
小沙弥入寺通报。片刻后,一位白眉老僧缓步而出,手持禅杖,身披袈裟,面容慈和,气息渊深如海,赫然是化神修为。
“苏侄女,三年不见,剑心通明了,可喜可贺。”金刚上人合十微笑。
“上人安好。”苏雨薇还礼,“此次前来,是有事相求。”
“哦?可是为那‘魔莲’之事?”
叶尘心中一动。
金刚上人看向他,目光如炬。
“这位施主,身怀荒古碑,可是为取第七碑而来?”
“正是。”叶尘坦然承认。
金刚上人叹息。
“施主可知,那魔莲之下,镇压的是何物?”
“愿闻其详。”
“是十万年前,旧地球实验失控时,产生的……‘怨念集合体’。”金刚上人缓缓道,“十万怨魂,历经十万年佛光净化,仍未消散,反而化作魔莲,扎根地脉,吸食西漠灵气。若强行取碑,魔莲失控,十万怨魂出世,西漠……将成鬼域。”
叶尘沉默。
“可有不取碑,而净化魔莲之法?”
“有,但需一人,入魔莲核心,以自身神魂为引,渡化十万怨魂。”金刚上人看着他,“此人需有至诚佛心,至坚道心,至纯善心。且一旦入内,十死无生。施主,你可愿?”
叶尘还未答,苏雨薇急道:“不可!上人,还有其他方法吗?”
金刚上人摇头。
“只有此法。或者……放弃此碑。”
放弃?
叶尘苦笑。
放弃一碑,便无法集齐九碑,无法成就圣体,无法战胜道祖。那这方世界,将永远困在养殖场中,永无自由。
“我入。”他缓缓道。
“叶尘!”苏雨薇抓住他手臂,眼中含泪。
“放心,我死不了。”叶尘轻笑,“我答应过你,要看这世界自由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我不会死。”
他看向金刚上人。
“何时可入?”
“三日后,月圆之夜,魔莲最弱之时。”金刚上人合十,“这三日,施主可在我寺静修,老衲传你《渡魂经》,或可增加一分生机。”
“多谢。”
叶尘合十还礼。
心中,却无半分把握。
入魔莲,渡十万怨魂……
这或许是,他踏上这条路以来,最凶险的一关。
但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