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雪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树干上还留着江寒月掷枪时留下的枪痕,新鲜的木茬在月光下泛着白。
江寒月,这个人,为什么要帮她?
堂堂镇北侯,手握三十万兵马,两次出现在冷宫,救一个废后,留侍卫,这不是一个侯爷会做的事。
她撑着墙慢慢往外走,腿上的旧伤疼得厉害,左腿几乎使不上力,她咬着牙站直身体,一步一步走到老槐树前。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枪痕。很深,很利,一枪贯入,干净利落。这需要极强的手腕力量和精准的判断力……江寒月是在疾驰中掷出的长枪,隔着大半个庭院,还能精准地擦过刺客肩头,钉在树上。
这份枪法,她视乎见过。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
漫天黄沙之中,一个少年手持长枪,枪尖挑落敌将的头盔。少年回头看她,满脸血污,却笑得灿烂:“将军,我这一枪怎么样?”
微雪用力摇了摇头,将那些画面甩出去。不能想,越想越头疼。
她转身走屋内,在破旧的床上坐下来,将水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冷宫外的甬道上,韩昭带着四个侍卫守在门口,冻得直搓手。
“统领,”一个年轻的侍卫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侯爷为什么对这位废后这么上心?又是留人又是送水的,该不会是……”
“闭嘴。”韩昭瞪了他一眼,“侯爷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年轻侍卫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韩昭抬起头,看了一眼冷宫的方向。宫门紧闭,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跟了江寒月八年,从北境到京城,从无名小卒到侯府统领。他见过江寒月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也见过他在雪夜里独自喝酒的样子。
每次喝醉,江寒月都会说同一句话……
“我欠她一条命。”
韩昭一直不知道这个“她”是谁。直到今晚,他看到江寒月冲进冷宫时的眼神……那不是侯爷看废后的眼神,是一个找了十年的人,终于找到了的眼神。
“统领,”年轻侍卫又凑过来,“那位废后叫什么来着?”
“独孤微雪。”韩昭随口答道。
“独孤微雪……”年轻侍卫念叨了两遍,忽然眼睛一亮,“诶,这个名字好耳熟……微雪,寒月,这不就是……”
“闭嘴!”韩昭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再多说一个字,今晚你一个人守夜。”
年轻侍卫捂着后脑勺,再也不敢吭声了。韩昭又看了一眼冷宫,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忽然觉得,北境的雪,大概要化了。
冷宫内,微雪已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黄沙之中,风沙打在脸上,生疼。她穿着一身银灰色的铠甲,手里握着一杆银枪,枪缨红得像血。
她的身后,是猎猎作响的杨家军旗,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将士。她的面前,是黑压压的敌军,铁骑如潮,旌旗遮天。
“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急切又坚定,“敌军两万,我军只有三千,硬拼不是办法!”
她没有回头:“谁说我要硬拼?”
“那将军的意思是……”
“诱敌深入,伏击侧翼。”她抬起银枪,枪尖直指远方的山谷,“看见那个谷口了吗?敌军骑兵冲进来,队形必然拉长。我们从两侧山上放滚石檑木,切断他们的退路,剩下的就是瓮中捉鳖。”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兴奋道:“将军好计策!”
“少拍马屁。”她终于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
少年十四五岁,满脸血污,却掩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铠甲,手里握着长枪,枪尖还在滴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江寒月!”少年挺直脊背,声音洪亮,“北境新军斥候营,江寒月!”
她点了点头:“跟紧我,别掉队。”
“是!将军!”
画面一转,黄沙变成了悬崖。她站在悬崖边上,银枪在手,身后是追兵的马蹄声。她的铠甲碎了,头盔不知丢到了哪里,头发散落下来,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银枪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
“将军!”少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将军,抓住我!”
她回头,看见少年趴在悬崖边上,朝她伸出手。他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想伸手,可身体却不听使唤。背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朝悬崖下坠去,银枪脱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风声在耳边呼啸,越来越远的是少年的哭喊——
“将军——!”
微雪猛地睁开眼睛,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
冷宫,断墙,积雪,老槐树……她还在冷宫里。
微雪撑着墙坐起来,心脏还在狂跳,耳膜里回荡着那个少年的哭喊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到她能感觉到风沙打在脸上的疼,能闻到战场上血腥和焦糊的味道,能感受到坠崖时失重的恐惧。
江寒月……那个少年是江寒月。
她在梦里救了他,在悬崖边,他朝她伸出手,喊她“将军”。
可她没能抓住……微雪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膝盖里。脑海中一片混乱,各种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她的脑子里打翻了一个装满碎片的盒子,每一片都锋利无比,割得她生疼。
冷宫外,韩昭换了一班岗,正准备回去复命,忽然看见一道人影从甬道尽头走来。那人穿着玄色便服,肩头落满了雪,显然在外面站了一夜。
“侯爷?”韩昭惊讶地迎上去,“您没回去?”
江寒月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冷宫的方向。
“她怎么样了?”
韩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回侯爷,一晚上没动静,应该是睡了。”
江寒月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侯爷,”韩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您守了一夜,要不要进去看看?”
江寒月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必,”他说,声音很轻,“她不喜欢被人看到软弱的样子。”
说完,他大步走向甬道尽头,身影渐渐消失在晨光中。韩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十年前,北境战场,镇北侯江寒月还只是一个斥候营的小兵。那一年,他十四岁,被敌军围困,差点死在一场遭遇战中。是一个女将军救了他。她是杨家军的少将军。她救了他,教读书识字,教他枪法,带他打仗。
然后,她死了,坠崖,尸骨无存。江寒月在悬崖下找了三天三夜,只找到一杆断裂的银枪,和枪杆上刻着的那个“杨”字。
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往上爬,从小兵到斥候统领,从统领到将军,从将军到侯爷。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自己变成了北境的主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功名利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保护一个人。
直到昨晚……
韩昭看着冷宫紧闭的大门,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他转过身,对着四个侍卫低声吩咐:“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里面那位,比你们的命都重要。”
四个侍卫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统领的表情,谁也不敢多问,齐声应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