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声割裂了热带雨季粘稠的空气。
沈星回推开围观人群时,鞋跟陷进疗养院前院的泥泞里。警戒线在晨雾中泛着刺眼的黄色,像一道不合时宜的伤口,划在“望星疗养院”斑驳的招牌下。
“女士,不能进去。”年轻警察抬手拦她,制服的肩章还沾着夜雨的湿气。
“死的是我叔叔。”她从包里抽出证件,手指很稳,声音却压着颤,“沈崇山。我是他唯一的亲属。”
警察翻看证件时,她瞥向大楼。四层的老建筑爬满龟裂的藤蔓,每一扇窗都蒙着厚厚的灰,像无数只失明的眼睛。荒废二十年了——叔叔却死在这里,死在顶楼那间据说从未有人进去过的办公室。
“现场很……”警察斟酌用词,最后还是摇头,“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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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早坏了。沈星回跟着警察爬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撞出回响,每一步都扬起陈年的灰尘。空气里有霉味,消毒水残留的酸气,还有一种更隐蔽的、类似铁锈的甜腥。
顶楼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实木门敞着。
现场勘查的蓝白服身影晃动,闪光灯不时炸亮。她停在门口,呼吸窒住。
房间很大,却空得诡异。没有文件柜,没有书架,没有待客的沙发。只有正中央一张老旧的书桌,一把高背椅。叔叔沈崇山就趴在那张桌上,侧脸贴着桌面,眼睛半睁,望向门口的方向——像在等她来。
“门窗都是从内部反锁的。”跟进来的刑警开口,是个四十岁上下、眼皮耷拉的男人,胸牌上写着“吴警官”,“窗户的插销生了锈,但锁死了。门是旧式的撞锁,里外都能用钥匙反锁。我们是从外面撬开的。”
“钥匙呢?”
“这里。”吴警官用证物袋挑起一枚钥匙,只有半截,断口参差不齐,锈蚀成暗红色,“死者手边发现的。另半截没找到。”
沈星回走近。书桌很干净,只有叔叔右手边,用某种深色液体——后来她知道是血——潦草地写着:
第七扇
字迹拖得很长,最后一笔几乎滑到桌沿。
“什么意思?”她听见自己问。
吴警官摊手:“这地方我们查过了。每层楼,包括地下室,都是标准的六间房。走廊两边各三扇门。没有第七扇。”
他顿了顿,看她脸色:“沈崇山是你叔叔,你知道他为什么回这里来吗?疗养院1995年就关闭了,产权纠纷扯了十几年。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死在密闭房间……”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可疑。太可疑了。
沈星回没接话。她盯着那行血字。叔叔左手虚握着,虎口有深紫色的瘀痕,像是死前用力攥过什么东西。她目光扫过房间。墙壁刷着早已泛黄的乳胶漆,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缝隙里积着黑垢。没有暗门,没有夹层。什么都没有。
除了那行字。
“死亡时间?”她问。
“初步判断,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具体要等解剖报告。”吴警官打量她,“你是写推理小说的,对吧?沈星回。我看过你的书。”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强行闯入的迹象。死者身上没有明显外伤,除了手指尖有几个细小的刺伤——可能是在哪里刮的。毒理检验需要时间。”吴警官点了支烟,想到是现场又掐了,“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自杀。”
沈星回抬起眼。
“一个要自杀的人,不会用血在桌上写谜语。还特意把钥匙掰断一半。”吴警官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沈小姐,你叔叔生前有没有提过‘第七扇门’?或者,和这疗养院有关的……特别的事?”
记忆翻涌。叔叔最后一次联系她,是上周三的深夜。电话里背景音很静,他的声音压得低,语速很快。
“星星,我可能找到了……当年的一些东西。在望星。我得回去确认。”
“叔叔,那里都荒废多少年了,你去干什么?”
“有些门关上了,但锁会生锈。”他那时说,语气里有种她不熟悉的激动,“听着,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去我公寓书房,左边抽屉最下层,有个铁盒子。钥匙在……”
线路突然响起刺耳的杂音。
“叔叔?”
杂音持续了几秒,电话断了。再打过去,已是关机。她当时在赶稿,以为只是信号问题,想着第二天再联系。第二天,第三天……直到今早接到警局的电话。
“他说过些奇怪的话。”沈星回缓缓开口,“但没提什么门。”
吴警官记录着:“我们会调查。在结论出来前,请你保持通讯畅通,暂时不要离开清迈。”他顿了顿,“另外,现场有些东西,可能需要家属确认。”
他领她到角落。一个小证物箱里,放着零散物品:一只老式怀表,链子断了;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像是合照,但中间部分被人为撕掉了;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皮革封面,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些是在书桌抽屉里找到的。抽屉没锁。”吴警官说,“照片和笔记上只有你叔叔的指纹。怀表上没有指纹——被仔细擦过了。”
沈星回拿起照片。残留的部分能看到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背景像是疗养院的走廊。叔叔站在左边,年轻很多,笑着。中间被撕掉的人,只留下一只搭在叔叔肩上的手,瘦骨嶙峋,手指异常地长。
“这手……”
“我们也注意到了。”吴警官说,“法医看过,说这手指节比例不太正常,可能是某种疾病导致的,或者拍摄角度问题。”
沈星回翻开笔记。内页泛黄,字迹是叔叔的,但更凌乱,像在匆忙中写下。大多是零散的日期、数字缩写,还有反复出现的几个词:
“样本”“反应”“第七区”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墨迹深深浸透纸背:
“那扇门不能开。”
“第七区?”她抬头。
“疗养院的旧档案里,没有这个分区记录。”吴警官合上笔记本,“我们会追这条线。但沈小姐,给你个建议——这是警察的工作。你叔叔的死,如果真有隐情,插手的人可能不希望被深挖。”
“所以呢?”
“所以,写你的小说,等我们的消息。”吴警官送她到楼梯口,雨又下起来了,敲打着破败的窗玻璃,“有时候,真相不如故事好听。”
沈星回没应声。她走下楼梯,走出大楼,泥泞再次吞没鞋跟。警戒线外围观的人散了,只有几个附近居民远远张望,交头接耳。
她回头看了一眼顶楼那扇窗。
雨水中,玻璃后面似乎有个影子晃过,很快,快得像是错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点开,只有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高处偷拍的——正是刚才顶楼的房间,叔叔的尸体还伏在桌上。拍摄时间,估计就在警察到来后不久。
照片下面,一行小字:
“别找第七扇门。”
沈星回猛地抬头。疗养院四楼的窗口空无一人。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冰凉。
她握紧手机,指甲陷进掌心。
叔叔最后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些门关上了,但锁会生锈。”
现在,锈蚀的锁断了。血在桌上写了谜面。
而她必须找到那扇不存在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