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至于此乎……”
袁绍再度轻声低喃，声音消散在黑暗里。
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有一种苍凉的、空落落的释然。
那个与他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恨了一辈子的人，就这么没了。
汝南袁氏最正统的嫡子，落得一个众叛亲离、身死名裂的下场。
而他这个婢女所生的庶子，却坐拥冀、青、幽、并四州，带甲数十万，谋臣武将如云，天下州郡过半都望风归附。
天道循环，竟荒唐至此。
可这胜利，又有什么滋味？
不过是让他更清楚地看清 ——这乱世，从来不论出身尊卑，只论强弱成败。
袁术输，不是输在不够 “嫡”，而是输在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德不配位、才不堪任。
他袁绍能有今日，也不是靠什么 “黄胤天意”，而是靠数十年隐忍、数十年布局、数十年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地位。
一想到耿苞那句 “赤德衰尽，袁为黄胤”，袁绍心底便又掠过一丝冷笑。
蠢材。
真当天下人都是愚夫愚妇，信那套天人感应的鬼话？
大汉四百年江山，火德之说深入人心。
士大夫读圣贤书，讲的是忠孝节义，讲的是匡扶汉室。
你一句 “宜顺天意”，便想让所有人跪拜在袁氏门前？
可笑。
当年王莽何等权势，何等会造势，符命图谶满天飞，最后还不是身死国灭，被天下人唾骂至今？
他袁绍，绝不会做第二个王莽。
他要的不是仓促称帝、沦为天下公敌。
他要的是 ——以堂堂之师，击区区之众；
以大义之名，扫清寰宇；
以河北四州之力，平定天下。
等到曹操覆灭，许都攻克，天子还于旧都。
那时天下一统，万民归心，百官劝进，三辞三让，再登大位，才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万世基业。
耿苞不懂，所以他必须死。
审配不懂，所以冀州豪强必须敲打。
那些只看到袁氏强盛、便急着攀龙附凤、想一步登天的人，都不懂。
做大事者，心要黑，手要狠，面上却必须光明正大，冠冕堂皇。
心底可以藏着万丈野心、千般算计。
面上必须是汉室忠臣、幕府大将军、天下柱石。
黑暗，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
光明，才是给世人看的面孔。
袁绍缓缓闭上眼，指尖轻轻敲击着膝头。
咚、咚、咚。
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
思绪又飘到了三个儿子身上。
袁谭，袁熙，袁尚。
长子袁谭，刚烈果决，敢战敢拼，性子峭急，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青州那点小过失，算得了什么？
年轻，掌权，难免骄奢，难免用人不当，慢慢打磨便是。
他能横扫青州，能得百姓拥戴，能独当一面，这才是根本。
次子袁熙，懦弱中庸，无大才，也无大过，守成尚且不足，更不用说开创基业，不足为虑。
三子袁尚，貌美，性聪，有心计，会揣摩上意，懂得拉拢人心，也懂得隐忍。
方才那一番试探，虽显稚嫩，却也看得出野心与魄力。
只是终究年轻，还缺了点杀伐果断，缺了点对人心的狠辣。
立谁？
不少心腹私下揣摩，不少豪强暗中站队。
审配、逢纪偏爱袁尚，辛评、辛毗兄弟支持袁谭。
他不是不知道。
可他偏不立。
不明确太子之位，不早早定下继承人，便是要让他们争，让他们比，让他们在暗中磨砺。
太平岁月立长，乱世岁月立能。
他要看看，谁能在争斗中不失本心，谁能在权术里守住格局，谁能真正压服众臣，统御四州。
他这一生，最痛的便是兄弟阋墙。
可他偏偏，又要让儿子们在争斗中成长。
矛盾吗？
不。
袁术与他，是嫡庶之争，是出身之恨，是从根上就歪了。
而他的儿子们，皆是他亲生骨肉，皆是袁氏嫡系。
他在一日，便无人敢真正刀兵相见。
他要的不是自相残杀，而是以竞争促成长，以平衡控权柄。
等到天下大势底定，等到曹操授首，等到他真正登临绝顶，那时再从容定储，名正言顺。
他有时间。
他有底气。
曹操？
想到这个名字，袁绍眼底寒光一闪而逝。
孟德。
昔日洛阳城里，那个跟在他身后，一口一声 “本初兄” 的曹孟德。
那个与他一同逃出洛阳，一同陈留起兵，一同誓言讨平董贼、匡扶汉室的曹操。
那个出身宦官之家，却胸怀大志、才气过人的小弟。
谁能想到，今日竟成了他最大的敌人。
挟天子以令诸侯，占据中原，蚕食徐州、豫州，暗中拉拢河北豪强，处处与他作对。
可那又如何？
曹操兵力不及他十分之三。
粮草不及他一半。
地盘不及他三州。
名望不及他袁氏万一。
宦官之后，终究是宦官之后。
即便身边暗流涌动，即便有些小人暗中依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袁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再无半分波澜。
黑暗已不能笼罩他。
疑虑已不能动摇他。
兄弟恩怨，父子权衡，臣下派系，豪强势力，天下格局……
一切尽在他心中盘算，一切尽在他掌控之中。
他抬手，轻轻一挥，似是要拂去眼前所有阴霾。
“孟德，” 他在心底轻声道，“你还差得远。”
“这盘棋，你执先，却赢不了。”
“河北雄兵一出，黄河以南，皆为土崩。”
“许都，迟早是我的。”
“天下，也迟早是袁氏的。”
窗外，天边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卯时，将近。
议事大厅外，已经隐隐传来脚步声、甲叶碰撞声。
文武百官，即将齐聚。
袁绍缓缓挺直身躯。
那一刻，周身气势骤然一变。
不再是那个沉湎往事、心潮起伏的老者，不再是那个纠结嫡庶、感叹恩怨的家主。
而是幕府大将军。
是冀、青、幽、并四州牧。
是汝南袁氏当代宗主。
是天下最有资格问鼎九五之人。
他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面色肃穆，目光如炬。
黑暗彻底褪去。
光明，即将降临。
而他，将站在光明中央，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来人。”
袁绍沉声开口，声音穿透大殿，清晰传出。
“掌灯！”
“备朝仪！”
“今日议事 —— 议伐曹！”
一声令下，殿外侍从齐声应诺。
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整座巍峨议事大厅。
袁绍端坐主位，面容威严，气度沉凝，再无半分心事外露。
心底那千重幽思、万般算计，尽数藏入深渊。
只余下 ——
万丈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