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在大理寺的公廨里一直忙到夕阳西沉，竟浑然不觉。
“叶大人。”
一声温和的呼唤自门口响起。
叶飞扬闻声抬头，见大理寺卿张混正含笑立在门边。他忙搁下笔，起身拱手：“张大人。您还未回府？”
“本官刚从刑部回来，瞧见这儿灯还亮着，便过来看看。”张混踱步进来，“都这个时辰了，叶大人还在忙碌。这份勤勉，实在令本官既感且愧。”
“大人言重了。”叶飞扬请张混在一旁的椅中坐下，自己也回座，揉了揉发涩的眼角，“实在是东竭道的口供，彼此矛盾之处甚多。证词对不上，时间有出入，连涉事人等的描述都大相径庭。下官不敢轻忽，只得逐一对照比较，故而耗到了此时。”
“东竭道之事，盘根错节，本就非一朝一夕能厘清。”张混温声道，“叶大人兼任大理寺少卿这些时日，夙夜在公，说句心里话——”
他略顿：“自叶大人来大理寺协理刑名，衙中气象也为之一新。本官私下里常想，若叶大人能长留大理寺，实乃寺中之幸，亦是朝廷之福。”
叶飞扬闻言微怔，旋即摇头：“大人过誉了。下官才识浅薄，这大理寺的章程、关节，其中深意，下官远未能参透。”
“诶，叶大人过谦了。”张混笑着摆摆手，“本官知叶大人性子直，不喜那些弯弯绕绕的虚词。故而今日所言，句句出自肺腑。大理寺掌天下刑名，正需要叶大人这般刚正明察之人。若大人愿意，本官明日便可上书陛下，请旨将大人调任大理寺，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叶飞扬沉默了片刻。
“能得大人青眼，是下官的荣幸。”他抬起眼，语气诚恳，“不瞒大人，这些时日在大理寺办事，虽觉刑名复杂，千头万绪，但亦觉有所施展。若真能留任，自是求之不得。”
“好！”张混抚掌，脸上笑意更盛，“有叶大人这句话，本官心里便踏实了。明日，本官便拟本上奏，为叶大人请任大理寺正。叶大人如今是正五品御史，迁转从四品寺正，正是顺理成章，想来陛下也会允准。”
叶飞扬连忙起身：“下官只求能继续在大理寺效力，于愿已足。升迁之事，实不敢奢求。”
“诶，此言差矣。”张混摇头，“既要在寺中长久办事，总需个名正言顺的职衔。寺正掌复核天下刑名，正需叶大人这般明察秋毫、铁面无私之人。此事，叶大人便交由本官操持。自然，最后成与不成，终究要看叶大人的才具德行，与陛下圣心独断。本官不过起个由头，递个话罢了。”
他说到此，话锋忽然一转：“不过叶大人，事要办，身子也需顾惜。张弛有度，方是长久之道。您看，夕阳西下，您还在此，连累值夜守档的吏员们也惴惴不安，不敢歇息。他们连轴转了数日，皆是人困马乏。叶大人，不如今日便到此为止？”
叶飞扬点头：“大人说的是。东竭道案情复杂，确非一朝一夕可毕。下官便听大人的，今日暂歇。”
他忽又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张混，脸上露出些许赧然却真挚的神色：“大人，下官自兼任少卿以来，于刑名律例、案牍章程，多蒙大人指点提携，心中感念，无以为报。若大人近日得暇，可否容下官做个小东，邀大人小酌几杯，略表谢忱？”
张混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
“好！好啊！”他边笑边道，“能让我朝鼎鼎有名的铁骨御史做东请酒，我张某人这大半辈子，也算没白活！叶大人，请——”
酒楼二层临窗的雅间，推开雕花木窗，正可望见半条街的灯火与秦淮河上星星点点的画舫光影。
张混与叶飞扬相对而坐。张混举杯，脸上带着微醺般的舒缓笑意：“说来，这因缘真是奇妙。从前与叶大人，不过同朝为官，偶有往来。自西郊那桩刺杀案起，你我在沐相主持下共审案犯，这走动才多了起来。到如今，竟成了大理寺的同僚，日日相见。这岂不是缘分？”
“确是缘分。”叶飞扬亦举杯，两人轻轻一碰。
酒液入喉，张混似颇为好此道，又自斟了半杯，夹了一筷切得薄如纸片的酱牛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叶大人啊……”他放下筷，“既然如今走得这般近了，有些憋在心里许久的话，本官……不，我张混，能否与你唠几句实在的？”
“大人请讲。”叶飞扬神色一正，放下杯箸。
“说起来，我是真羡慕你。”张混笑了笑，“叶大人，你如今是个正五品御史。在这京城里，说句实在话，五品官算个什么？去那些热闹地界，扔块砖头都能砸着几个。可我，是真羡慕你。”
叶飞扬微怔：“大人此言何意？”
“因为你活得直，活得痛快！”张混提起酒壶，给叶飞扬满上，又给自己斟满，话音随着酒意似乎也放开不少，“在这四九城，官做得再大，谁不得看人脸色？谁不得夹着尾巴，揣摩上意，权衡左右？可你呢？一入御史台，就敢弹劾雍亲王！这些年，沐相、齐尚书、吏部天官、户部财神……你自己数数，这满朝朱紫，有几个你没得罪过？这还不算，金殿之上，御前奏对，你都敢与陛下据理力争，辩个分明！”
他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份胆气，这份直来直往，是真潇洒！我张混，佩服！”
叶飞扬被他说得有些窘迫，低声道：“大人过奖了……下官只是尽本分……”
“不，这句没过奖。”张混摆摆手，脸颊已泛起淡淡红晕，“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大丈夫立于世，荣华富贵固然诱人，但最难得的，其实是‘随心’二字！”
他拿起酒壶，再次斟满，却不急着喝，声音低缓下去：
“就说我吧，执掌大理寺。寺卿是干什么的？按律，是‘掌审谳天下刑名，凡罪有出入、律有轻重，依律照驳’。说得体面。可实际上呢？但凡牵涉到天家、宗室、勋贵的案子，哪一桩不是千斤重担？皇亲国戚们被蚊子叮了口包，只要他们觉着不痛快，递句话进来，那就是天大的事！”
叶飞扬默默听着，也端起杯，小啜了一口。
“你不明白，叶大人。”张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苦，“我是想说，大理寺要审的，本就是天下最棘手的案子。可陛下呢？陛下从不给咱们‘便宜行事’的旨意。没有这把尚方剑，咱们怎么办？只能看人下菜碟。人家说这事大，哪怕只是他家恶犬当街咬人被踹了一脚，咱们也得立案详查；人家说这事小，就算贪墨了千两雪花银，咱们有时……也得睁只眼，闭只眼。”
他仰头，又是一杯。
“大人，”叶飞扬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语气困惑，“您既对此间关节看得如此透彻，又愿与下官说这番肺腑之言，为何……不能索性秉公执法，依律而断？”
“跟你说，是因你刚直无私，听了也就听了，不会转头就插出去，更不会记恨在心。”张混看着他，目光复杂，“若是跟陛下说这话……呵，叶大人，我怕是不出明日，就得去岭南尝尝荔枝。”
他自嘲地摇摇头，继续道：“况且，御史风闻言事，凭一腔正气、心中善恶便可行事。我这大理寺，上下几十号人，皆有家小，皆要吃饭。我一念之差，一步行错，牵连的便是整个衙门。这担子，太重。”
话至此，他停顿良久：
“更何况……叶大人，你所说的‘秉公执法’，‘依律而断’，这‘法’与‘律’本身，就是个难题。”
叶飞扬眉心微蹙：“请大人明示。”
“这所谓的法、理、律、例，皆是人定的。”张混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既是人所制定，而人皆有七情六欲，有亲疏远近，有私心偏好，所成之律法，岂能全然公允无偏？源头之水已有杂色，如何能求其下游清澈见底？”
他看向叶飞扬，目光如烛火般跳动：“叶大人熟读经史，当知上一个试图‘不别亲疏，不殊贵贱，一断于法’的朝代，是秦吧？其兴也勃，其亡也忽。前车之鉴啊。”
叶飞扬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张了张嘴，似想反驳，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将杯中残酒缓缓饮尽。
张混为他重新斟满，话锋也随之悄然一转：
“说到法理，我正好有件事，想与叶大人商议。”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叶大人方才说，东竭道诸般证词矛盾难解，梳理极艰。依我之见，叶大人或不必强求事事水落石出，桩桩铁证如山。”
叶飞扬抬眼：“大人的意思是？”
“有些事，让它悬着，比查明了更好。”张混指尖轻点桌面，“叶大人可将已查实的情节，与那些难以调和、矛盾重重之处，一并如实写入呈文，奏报陛下即可。不必强求定论。”
“这……”叶飞扬眉头紧锁，“如此含糊其辞，将难题推予陛下，岂非臣下失职？”
“我的叶大人呐，”张混摇头，笑容里带着深意，“咱们做臣子的，把事情办得合乎圣心，那才叫为君分忧；若是不合圣意，哪怕做得再漂亮，那也是添乱，是给陛下出难题。”
他略顿，见叶飞扬凝神细听，便继续缓声道：“如今的情势，陛下既要彻查东竭道贪墨、激变之事，以安民心、正纲纪；可另一边，矿税新章推行也不能停，朝廷等着这笔银子急用。东竭道如今人心惶惶，官吏人人自危，若咱们查得太狠，办得太绝，将来谁去收缴矿税？谁去稳定地方？这些琐碎却紧要的实务，总得有人去做。更别说，东竭道北边便是匈奴虎视眈眈，若内部真乱了套，边防岂不是雪上加霜？”
叶飞扬目光低垂。
张混的声音更轻，却字字敲在他心上：“几个罪证确凿、民愤极大的，自然从严从速，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至于其余的，不妨将已查明的情由与存疑之处，原原本本写清楚，呈报御前。如何决断……这乾坤独断之权，本就在陛下手中。叶大人，你说，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为君分忧？”
雅间内静了下来。
叶飞扬的指节微微发白。他脑海中闪过东吉县那想象中的冲天火光与血色，闪过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模样，闪过齐陵在庆功宴上那尴尬而虚伪的笑容……最后，却定格皇帝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眸上。
许久，他极慢、极艰难地，抬起了头。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酒，而是某种灼热而苦涩的东西。他看着张混平静等待的脸，终于，从齿缝间，一字一字地挤出声音：
“就……按大人所说，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