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袁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自己与袁术的恩怨,与曹操的过往。
曾经,曹操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挚友,一个小弟。
当年在洛阳,二人同为西园八校尉。
意气风发,一起讨伐董卓,一起共论天下。
那时的曹操,对他恭敬有加,亦步亦趋,以袁氏马首是瞻。
可谁能料到,时过境迁,昔日的小弟,如今竟一跃成为他袁绍最大的敌人。
许都挟天子以令诸侯,步步为营,蚕食四方,隐隐已有与他分庭抗礼之势。
“孟德,你还不配。”
袁绍猛地睁开双眼,眸中寒光一闪,低声自语。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然与轻蔑。
在他眼中,曹操不过是宦官之后。
出身卑贱,即便如今势大,也远远比不上他汝南袁氏百年积淀。
曹操身边那些暗流涌动,那些暗中勾结的势力,在他看来,不过是跳梁小丑,不值一提。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清晰的靴声。
橐 —— 橐 —— 橐 ——
声音不急不缓,沉稳有度,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
能在此时,不经通传,便径直走向议事大厅的,整个幕府之中,唯有一人。
袁绍嘴角微扬,神色稍缓,那股冰冷威严,悄然褪去几分。
片刻之后,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大厅门口。
袁尚。
猿臂蜂腰,身材挺拔,面容俊美,经过精心修饰。
每一处都恰到好处,一身锦袍,衬得他丰神俊朗,宛如玉人。
他手中提着一盏宫灯,灯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进入大殿,袁尚反手关上大门。
快步上前,将宫灯置于一侧角几之上,而后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比,声音温和:“父亲。”
袁绍看着眼前这个三子,心中了然。
自己寅时便已起身,屏退左右,独自静坐,此事极为隐秘。
袁尚能掐着这个点,恰到好处地出现在这里,必然是有人暗中通风报信。
这小子,心思活络,手段灵巧,一直在暗中拉拢身边之人,为自己铺路。
换做一般父亲,或许会斥责其子心机太深,不安分。
可袁绍非但不反感,反而隐隐有些欣赏。
世家子弟,若没有一点野心,没有一点手段,如何在这乱世之中立足?
如何继承袁氏偌大基业?
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在这乱世,只有死路一条。
袁绍温和地拍了拍自己坐榻身侧的空位,语气带着难得的柔和:“显甫,过来坐。”
袁尚心中一喜,脸上却依旧保持恭谨。
快步上前,侧身坐于榻边,不敢与父亲平齐,只敢坐小半个身子。
袁绍凝视着三子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目光深邃,缓缓开口:“今日议事,主要便是讨论与曹操决战一事。你随我多年,耳濡目染,可有什么想法?”
这是考较。
袁尚心中一凛,连忙收敛心神,略一沉吟,便开口道:“父亲,如今我军尽收幽州,平定公孙瓒,兵锋之盛,天下无双。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兵力、地盘、粮草、人心,皆远不及我军。与他一战,胜负早已注定,这应该不是什么需要多虑的问题吧?”
语气之中,带着一股年轻人特有的自信,甚至可以说是自负。
袁绍闻言,轻轻摇头,淡淡道:“你看到的,只是表面。有些人,可不会这么想。”
袁尚一愣:“父亲是说……”
“冀州豪强。”
袁绍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昔日为了打赢公孙瓒,我不得不大力依仗冀州本土势力,将军权、政权、财权倾斜于他们,以换取他们的支持。”
“如今公孙瓒已灭,幽州平定,他们仗着泼天的军功,势力愈发膨胀,土地、财富、私兵,日益庞大,渐渐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袁尚静静聆听,大气不敢出,享受着这独属于自己的谆谆教诲。
袁绍继续道:“若是任由他们这般发展下去,袁氏的权柄,便会渐渐旁落,最终被这些豪强架空。我为何要执意此刻与曹操开战?并非只是为了扫平曹贼,更是要借着大战之机,紧握军权,清洗异己,对冀州势力,进行一次彻底的权力调整与再分配。”
“为君之道,在于平衡。”
“平衡之道,在于取舍。”
袁绍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敲在袁尚的心间。
这是袁氏传承数百年的御人之道,是世家立足天下的根本。
不必把话说得太明,只需一些似是而非的暗示,便可激发家族子弟的雄心壮志,抑或是野心贪欲。
让他们主动去争,去抢,去斗,在争斗之中,锤炼心性,稳固权位。
袁尚听得心神激荡,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往日许多不解之事,此刻尽数通透。
袁绍看着三子一脸受教的模样,心中微微点头,却并未多说。
对于继承人一事,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他并未明确确立袁尚为继承人。
事实上,在他心中,年过而立的长子袁谭,反而更让他满意。
建安元年,天子迁都许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
也正是那一年,袁谭独当一面,率军进入青州,正式开启了自己的一方诸侯之路。
袁谭初至青州时,不过是个都督,并无刺史之位。
后来还是曹操以天子之名,拜其为青州刺史。
彼时青州,局势混乱,地盘狭小。
西边以黄河为界,不过平原一郡之地,四周皆是强敌。
可袁谭并未退缩。
北排田楷,东攻孔融,挥师东进,兵锋直指大海。
一路势如破竹,横扫青州全境。
当时青州百姓无主,战乱多年,早已苦不堪言。
见袁谭军纪严明,兵强马壮,纷纷欣然拥戴。
初掌青州,袁谭虽有一些政治上的疏漏,任用小人,听信谗言,生活奢靡,不知民间疾苦。
华彦、孔顺之流,皆是奸佞小人,袁谭却引为心腹;
而王修这般正直贤才,反而只被当作普通官员,不得重用。
他纵容内戚领兵,在境内劫掠百姓,市井田野,皆受其害;
又派将领到各县募兵,收受贿赂,有钱者免役,无钱者强征,导致百姓流离失所,逃入山林荒野,官兵追捕,如同狩猎。
青州万户大县,登记在册的户口不足数百。
赋税征收,十不存一。
征召贤士,贤士不至;
军法严明,却对世家大族网开一面。
这些,都是袁谭的缺点。
可在袁绍看来,这些都不是大问题。
年轻,缺乏经验,掌权之后难免有些骄奢。
这些都可以慢慢打磨,慢慢改正。
更何况,袁谭天性峭急,敢打敢拼,用兵勇猛,行事果决,简直与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
这一点,最为袁绍所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