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至,夜色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洛阳旧制早已崩坏,如今的邺城,才是天下真正的权柄中枢。
城外夜幕沉沉,连一星半点的灯火都难以窥见,天地间只剩下死寂的黑。
这是盛夏的北方,气候最凉爽的时刻。
微风掠过大将军幕府高耸的飞檐,仿佛要撞破那无边无际的黑,又显得那样力不从心。
幕府深处,议事大厅之内,更是一片幽暗。
袁绍已早早起身,一身玄色常服扎束得一丝不苟,腰束玉带,足蹬云纹战靴,长发以玉簪高束。
虽已年近五旬,鬓角微染霜色,可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度,非但没有半分衰减,反而愈发沉凝如岳,令人不敢直视。
他屏退了左右侍从,独自一人端坐于大厅上首的紫檀木坐榻之上。
殿内未点灯烛,唯有窗外微弱天光渗透进来,勉强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冷硬的轮廓。
袁绍双目微阖,神色平静,可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眸子里,却翻涌着常人难以窥测的惊涛骇浪。
今日,是幕府全体议事之日。
大汉旧制,逢五、十日卯时,皇帝于洛阳太极殿举行朝会,百官朝拜,共商国是;
朝会次日,则百官休沐,休养生息。
这条规矩,自高祖立朝以来,沿袭数百年,早已是天经地义的国制。
可如今,天子被曹操拘在许都,名为皇帝,实为囚徒,所谓朝会,不过是曹氏一言堂罢了。
袁绍身为大将军,兼领冀、青、幽、并四州,手握数十万雄兵,麾下谋臣如雨、猛将如云。
论实力、论名望、论地盘,早已远超那个徒有虚名的朝廷。
是以,他公然下令 —— 大将军幕府,一切规制,比照大汉朝堂。
朝会之日定在五、十日卯时,次日休沐,与远在许都的天子分庭抗礼。
这行为,放在往日,那是不折不扣的僭越,是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
可如今,朝堂崩坏,群雄割据,谁的兵强马壮,谁就是道理。
幕府文武,无论是冀州本土豪强,还是追随袁绍多年的颍川谋士,心中都清楚这一点。
即便有人暗中觉得不妥,觉得袁大将军此举已然有不臣之心,可也只是默默颔首,无人敢站出来出言反对。
实力,便是最大的规矩。
袁绍对此心知肚明,也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有些事,能做,却绝不能说。
一想到前几日主簿耿苞那一番自作聪明的言论,袁绍嘴角便勾起一抹极淡、却又饱含讥诮与冰冷恶意的弧度。
那耿苞,也算冀州一方名士。
被审配举荐入幕府,本是个精明伶俐之人,可偏偏在这件事上昏了头。
那日议事,他见袁绍权势滔天,隐隐有代汉之意,便想抢先一步攀附拥戴,以求泼天功劳。
竟在满堂文武面前,公然抛出一番荒诞不经的说辞 ——
“大汉以火德承天,如今赤德衰尽,天命已去;袁氏出自虞舜,乃土德黄胤,火生土,黄承赤,此乃天道轮回,大将军宜顺天意,应民心,登大位!”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当场便炸了锅。
“妖言惑众!”
“大逆不道!”
“耿苞竟敢如此污蔑汉室,罪当诛!”
喊打喊杀之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满殿文武,无论内心是否真的忠于汉室,此刻都纷纷义愤填膺,痛斥耿苞包藏祸心。
原因无他 —— 大汉四百年基业,深入人心,即便天下大乱,士人心中依旧以汉臣自居。
谁若敢公然踏出那一步,便是天下公敌,是王莽第二。
袁绍要的,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取而代之,而不是这般赤裸裸地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反贼。
有些事,只能暗中布局,慢慢酝酿。
待水到渠成,再由百官三番五次劝进,自己三辞三让,最后 “不得已” 而登大位,那才是正道。
耿苞倒好,直接把那层遮羞布一把扯下,将袁氏心底最隐秘的野心,赤裸裸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愚蠢。
可笑。
袁绍当时端坐其上,神色不动,可心中早已冷笑不止。
他看着耿苞惊慌失措、面如死灰的模样,看着满朝文武群情激愤,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世间最黑暗、最肮脏、最不可告人的图谋,只能藏在内心最幽暗的角落,绝不可示人。
行大事者,必须有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否则,便是自取死路。
耿苞,不懂这一点。
所以,他必须死。
这一丝杂念,在袁绍心中一闪而逝,很快便被另一桩更为重大的消息所覆盖。
袁术的死讯。
数日前,快马自淮南而来,带来了那个消息 —— 仲家皇帝袁术,兵败身死,麾下众叛亲离,连一口蜜水都求之不得,呕血而亡。
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刻,袁绍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袁术骄奢淫逸,刚愎自用。
占据淮南富庶之地,却不思进取,反而贸然称帝,成为天下诸侯共同的靶子,败亡是迟早之事,袁绍早已料到。
有一世之敌终于陨落的释然。
他与袁术,同出 “汝南袁氏”。
四世三公,势倾天下,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是何等荣耀,何等煊赫。
可这份荣耀,却并未让兄弟二人同心同德,反而成了彼此争斗的根源。
袁绍,是庶出,婢女所生的长子。
袁术,是嫡出,名正言顺的袁氏继承人。
自年少时起,袁术便仗着嫡子身份,处处看不起他这个庶兄,明里暗里排挤、打压、嘲讽,从未断过。
后来天下大乱,兄弟二人各据一方,非但没有联手,反而互相攻伐,成为死敌。
数十年的明争暗斗,数十年的恩怨纠葛。
如今,随着袁术一死,终于画上了句号。
而胜利者,是他袁绍。
想到此处,袁绍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忍不住低声叹道:“袁术至于此乎……”
昔日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嫡子,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可唏嘘归唏嘘,身为诸侯,他不能沉溺于情绪之中。
思绪一转,便开始冷静地盘算诸侯势力的消长。
袁术一死,淮南群龙无首,势力土崩瓦解,天下格局,顿时一变。
曹操必然会趁机蚕食淮南之地,实力再度膨胀。
而此刻的他绝对没有预测到,孙策的顺势崛起。
而自己,刚刚平定公孙瓒,尽收幽州之地,士气正盛,兵甲充足,正是南下与曹操一决雌雄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