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苏挽云包里的瓷碗突然“叮”地轻响一声,像是在抗议。
赵无眠吓得一蹦:“我日!它还会鼓掌?”
“是茶杯碰到了。”苏挽云赶紧掏包,“……好吧,它可能真的在鼓掌。”
远处,沙县小吃的灯忽然灭了。
城西的夜风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从废弃的管道里渗出来的。三人沿着殡仪馆后墙走,脚底的水泥路渐渐被碎石和野草取代。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斜挂在铁门旁,灯罩裂了道缝,光线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
守夜人的小屋蜷缩在围墙拐角,是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平房,红砖剥落,窗框漆皮翻卷。门楣上挂着一串风铃,不是铜的,也不是玻璃的——是骨头,细小的指骨串成,随风轻撞,发出沙哑的“咔哒”声。
“就这儿。”吴岩停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轻轻弹向门框。
铜钱没落地,半空中就被一只枯瘦的手接住。
门“吱呀”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皮肤灰白,眼窝深陷,鼻梁塌得几乎看不见,但嘴角却挂着一丝温热的笑意。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吴家小子。”他嗓音沙哑,却有种奇异的平稳,“你爸走的时候,也是这个点来的。说要借《引魂录》,结果……留下了一根手指。”
吴岩神色不动:“陈伯,我来还债的。”
“债?”陈守夜轻笑,目光扫过赵无眠和苏挽云,“你爸欠的,你可还不清。不过……你体内的‘引魂脉’比我想象的稳定,看来这些年,你一直在用定魂叶压着?”
“快压不住了。”吴岩坦然道。
陈守夜点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咖啡刚煮好,趁热。”
屋内陈设简陋,却异常整洁。一张木桌,三把椅子,墙角立着个老式保温瓶。桌上摆着一台收音机,正放着八十年代的老歌,邓丽君的声音柔柔地飘在空气中,竟奇异地冲淡了阴冷气息。
最显眼的是一排书架,上面堆满了泛黄的笔记本、手抄册子,还有一本用黑布包裹的厚书,边角露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干涸的血。
“那是《引魂录》?”赵无眠盯着那本书,声音不自觉压低。
“不是。”陈守夜端来四杯咖啡,黑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那是上一任守夜人的日记。他写到第三百二十七页时,突然停了笔——人没了,魂被录里的字吸走了。”
苏挽云打了个寒颤:“那……《引魂录》呢?”
“在火里。”陈守夜指向炉膛。
壁炉中,几片焦黑的纸正在余烬中蜷缩,边缘泛着幽蓝的光。
“三十年前,‘窥冥道’来抢过一次。”陈守夜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没拦住,烧了大半。剩下的……我藏了。他们找不着,但你也别指望能看全。”
吴岩沉默片刻:“够了。我只需要知道,为什么是我。”
陈守夜盯着他,忽然问:“你最近,有没有梦见过一座桥?”
吴岩瞳孔微缩。
“黑石桥,底下没有水,只有一片雾。桥头站着穿红嫁衣的女人,背对着你,手里拎着一盏纸灯笼。你走不过去,也退不回来。”
吴岩的手指在杯沿上收紧。
“你梦到过。”陈守夜语气肯定,“那是‘引魂桥’,你血脉觉醒的标志。‘窥冥道’不是选中了你——他们是感应到了你。母棺只是诱饵,真正想引出来的,是你体内的‘引魂脉’。他们需要一个能打通阴阳两界的‘活引’。”
“所以……我爸当年……”
“他也是被引过去的。”陈守夜声音低沉,“但他没答应。于是他们让他‘走’得不太痛快。”
赵无眠听得头皮发麻:“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跑?躲?还是……反杀?”
“都不是。”陈守夜看向苏挽云,“你店里那只碗,最近除了做梦,还做过什么?”
苏挽云一怔:“它……前天把一张符纸啃了。”
“啃了?”赵无眠瞪眼,“碗还能吃东西?”
“是灵食。”陈守夜却神色凝重,“它在吸收‘窥冥道’布下的阴符。说明它已经开始自主护主了。”
他站起身,从书架底层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铜戒,戒面刻着一只闭眼的蛇。
“拿着。”他把戒指递给苏挽云,“这是‘盲虺戒’,能镇住低等阴物。你那碗既然通灵,戴上它,你们之间就能建立‘灵契’——它能借你的眼看阳世,你也能借它的感知触阴界。”
苏挽云迟疑地接过:“这……会不会有副作用?”
“副作用?”陈守夜笑了,“就是你以后可能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梦,哪些是它的记忆。”
吴岩忽然开口:“陈伯,如果‘引魂脉’彻底失控,会怎样?”
屋里安静下来。
邓丽君的歌声还在继续,唱到“月亮代表我的心”时,收音机“滋啦”一声,变成了电流噪音。
“你会变成一座桥。”陈守夜缓缓道,“血肉化为引路石,灵魂沦为摆渡人。所有横死之魂,都会从你身上踏过去。而你……永远醒不来。”
赵无眠猛地站起,打翻了咖啡杯。
黑褐色的液体在桌面蔓延,像某种不详的符咒。
屋外,风铃突然齐响,那串指骨疯狂碰撞,发出密集的“咔哒”声,仿佛有人在门外急促地敲门。
可门,从里面锁着。
陈守夜却笑了:“来了。”
他看向吴岩:“你爸当年,也是这时候听见敲门声的。”
敲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轻的、像是孩童在哼歌的声音,从墙外传来。
苏挽云浑身发冷:“……是《小星星》。”
吴岩缓缓站起身,右手按在风衣内袋,那里还有一片焦黑的定魂叶。
“今晚,谁也别想进这屋子。”他说。
小巷深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像只快断气的老猫在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