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山上,天光大亮。
孟珙蹲在灌木丛后面,嘴里嚼着一片苦树叶。叶子又苦又涩,嚼得他舌头发麻,但这东西提神,比喝浓茶管用。他身后的三个人已经按他的吩咐把干柴堆成了三堆,每堆旁边放了两个破陶罐,罐子里装了几颗石子。
“公子,什么时候动手?”一个新兵压低声音问。这小子姓刘,十八岁,脸上还有青春痘,说话的时候声音发颤,但眼神还算稳当。
孟珙把嘴里的苦叶子吐掉,又看了一眼山下。
官道空空荡荡。赵方的援军应该已经被孙石头拦住了,现在大概正在往西边山路转。但金兵还不知道。他们还在山上趴着,等那条大鱼自己游进来。
“再等半个时辰。”孟珙说,“等赵大人走远了,我们再动手。”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没说话。他们心里清楚,等赵方走远了,金兵就会发现上当。到时候山上的金兵一搜山,他们四个就是瓮中之鳖。
但没人说丧气话。跟着孟公子,死就死了,反正家里也没啥牵挂。
半个时辰过得像半年。
孟珙一直在观察山上的动静。金兵的埋伏做得很专业,人藏在灌木丛里,马嘴都勒住了,连马粪都用土盖上,生怕露出一点痕迹。如果不是那些惊飞的鸟群,连他都未必能发现。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刀,朝三个陶罐堆一指。
“点火。然后拼命敲罐子,喊得越大声越好。喊什么随便你们,只要听起来像有千军万马就行。”
刘新兵咽了口唾沫:“喊‘杀啊’行不行?”
“行。喊‘冲啊’也行。别喊‘救命’就行。”
三个人各守一堆干柴,用火折子点着了。干柴上浇了水,烧起来全是浓烟,黑灰色的烟柱直冲云霄,在山风的吹拂下散成一大片,远远看去就像千军万马行军时扬起的尘土。
“杀——”
“冲啊——”
“活捉蒲察胡盏——”
三个人扯着嗓子喊,嗓子都喊劈了。破陶罐被敲得叮叮当当,石子在里面乱蹦,声音又刺耳又混乱,还真像那么回事。
孟珙没喊。他蹲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左手握着硬弓,右手搭着箭,眼睛死死盯着金兵埋伏的方向。
他要看看金兵的反应。
山上的金兵果然乱了。
他们趴了一夜一天,等的就是赵方的援军。现在官道东边忽然冒出浓烟和喊杀声,听那动静少说有几千人。带队埋伏的金将叫完颜铁山,是蒲察胡盏手下最得力的猛安谋克。他趴在山顶的石头后面,伸着脖子往东边看,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他问身边的探子。
探子也懵了:“不……不知道。东边忽然就冒出烟来了,听声音像是宋军的大队人马。”
完颜铁山咬了咬牙。他的任务是等赵方的援军进入石门山谷,然后两头一堵,来个关门打狗。可现在宋军还没进山谷就在东边闹出了这么大动静,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会不会是赵方发现了我们,故意在东边虚张声势?”一个副将凑过来说。
完颜铁山犹豫了一下。他也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万一不是虚张声势呢?万一赵方真的从东边绕过来了,他在这儿傻等着,不就让人从背后捅了刀子?
“派一队人过去看看。”完颜铁山下令,“快去快回。”
一队金兵猫着腰从山坡上摸下去,朝浓烟的方向去了。
孟珙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蹲在石头上,看着那队金兵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大约三十几个人,领头的是个穿铁甲的百夫长。他们沿着山脚的小路摸过来,走得不快,但很小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听听动静。
“再喊大声点。”孟珙头也不回地说。
三个人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还是一边敲罐子一边嚎,那声音听着都不像人声了,像杀猪。
金兵越走越近。
孟珙把弓拉满,箭尖对准了那个百夫长的咽喉。他算过距离,大概一百二十步,在硬弓的射程之内。但风有点大,风向是东南风,从右边吹过来,箭会往左偏。
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屏住呼吸。
金兵百夫长走到了大约一百步的位置,停下来,举起手让后面的人也停下。他眯着眼睛朝浓烟的方向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就是现在。
孟珙松手。
羽箭破空而出,带着一声尖啸。风果然把箭吹偏了一点,但偏得不多——箭从百夫长的脖子旁边擦过去,没射中喉咙,但扎进了他的右肩。
百夫长惨叫一声,仰面摔倒。金兵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去扶百夫长,有人趴在地上找掩护,有人朝浓烟的方向放箭,但箭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孟珙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第二支箭已经射了出去。这一次他修正了风偏,箭正中一个金兵的胸口,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第三支箭,第四支箭,第五支箭。
五箭连发,四个金兵倒地,还有一个被射穿了胳膊,抱着手臂在地上打滚。
剩下的金兵终于崩溃了。他们不知道浓烟后面有多少宋军,只知道那个方向有人在放冷箭,箭箭要命。两个胆小的转身就跑,剩下的人也顾不上百夫长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追!”孟珙从石头上跳下来,抽出短刀。
三个人还在敲罐子,听到孟珙喊追,愣了一下。刘新兵结结巴巴地问:“追……追什么?”
“追金兵。”孟珙已经冲出去了,“跟在我后面,别跑散了。喊也不要停,敲也不要停。”
他冲下山坡的时候,脑子里转得飞快。金兵被吓退了,但这只是暂时的。完颜铁山不是傻子,等他反应过来这只是几个人的疑兵之计,就会大举搜山。必须在金兵反应过来之前,把他们引到另一个方向去。
孟珙跑得很快,但不是直线跑。他 zigzag 跑,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每一脚都踩在不同的地方。这是在岳家军里学到的本事——跑直线容易被弓箭手算准提前量,之字形跑法能让对手的箭全部落空。
身后的三个人跑得气喘吁吁,但手里的破陶罐和嗓子都没停。刘新兵一边跑一边喊“杀啊”,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发出嘶嘶的气音,像一条漏气的风箱。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金兵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后面四个宋军追了上来,跑得更快了。人就是这样,一个人跑,大家跟着跑,谁也不问为什么。三十几个金兵被四个人追着跑,场面滑稽得不像话。
完颜铁山在山顶上看到了这一幕,气得脸都绿了。
“废物!”他一脚踢翻了身边的石头,“三十几个人被四个人追着跑?丢尽了女真人的脸!”
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将军,后面是不是还有宋军的大队?”
“有个屁!”完颜铁山骂骂咧咧地站起来,“那是疑兵之计。东边就那几个人,浓烟是湿柴烧出来的,敲罐子装出来的动静。老子打了二十年仗,这点小把戏还看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作为主将,他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
“全军听令!”完颜铁山拔出刀,“不等了。下山,把东边那几个宋军给我抓来,死活不论!”
两千多金兵从山坡上站起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黑压压地朝孟珙的方向涌过去。
孟珙正在追那队溃兵,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山坡上全是金兵,铁甲的反光晃得人眼晕。
“别跑了!”他对前面的金兵溃兵喊了一声,但金兵溃兵也在跑,两拨人一前一后,全都在跑。
孟珙猛地停住脚步,身后的三个人差点撞到他身上。
“公子,怎么了?”刘新兵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跑不掉了。”孟珙说。
三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孟珙却没有慌。他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左边是一片乱石坡,石头有大有小,大的比人还高,小的拳头大。右边是一片灌木丛,灌木长得比人还高,钻进去就看不见人。
“往左,上乱石坡。”孟珙说。
“那边没路啊。”一个兵说。
“就是要没路。”孟珙已经朝乱石坡跑了过去。
四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乱石坡很陡,石头又滑,爬一步退半步。后面的金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耳边飞过,钉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刘新兵爬在最前面,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溜。孟珙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提了上来。
“别往下看,往前看。”
刘新兵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金兵追到了乱石坡下面,也停下来。这种地形骑兵上不去,步兵也费劲。完颜铁山赶到的时候,看到乱石坡上四个宋军正在往上爬,嘴里还在喊“杀啊”,只是那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样了。
“放箭。”完颜铁山冷冷地说。
几百支箭同时射出去,像一片蝗虫飞过天空。
孟珙听到弓弦响,本能地往一块大石头后面一缩。三支箭钉在石头边缘,离他的脑袋不到一尺。另外三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刘新兵的大腿上中了一箭,另一个老兵的后背中了两箭,还有一个的肩膀被擦破了皮。
“公子,刘小子不行了。”老兵趴在石头上,后背的箭杆还在微微颤动。
孟珙爬过去,看了看刘新兵的腿。箭射穿了小腿肚子,没伤到骨头,但血止不住地往外冒。他扯下一截衣袖,把伤口扎紧,又掏出金创药洒上去。
“能走不能?”孟珙问。
刘新兵咬着牙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背他。”孟珙对那个肩膀擦伤的人说。
那人二话不说,把刘新兵背起来,继续往上爬。
金兵开始爬乱石坡了。他们爬得也不快,但人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上树。孟珙一边往上爬一边回头放箭,他的箭壶里只剩下六支箭了,每一支都必须射中。
第一支箭,射倒了一个爬在最前面的金兵。
第二支箭,又倒了一个。
第三支箭,射中了一个金兵的面门,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就滚下了山坡,把后面的人撞倒了一片。
第四支箭,第五支箭,第六支箭。
六支箭射完,金兵的攻势稍微缓了一缓,但也只是缓了一缓。完颜铁山在后面督战,谁敢退就砍谁,金兵只能硬着头皮往上爬。
孟珙把空了的箭壶扔到一边,拔出短刀。
“公子,没路了。”老兵指着前面说。
乱石坡的尽头是一道断崖,断崖下面是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流很急,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雪水,冷得刺骨。
断崖到河面的高度,大约三丈。
孟珙往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逼近的金兵。
“跳。”他说。
老兵愣了一下:“跳下去?”
“不跳就死,跳了还有活路。你们自己选。”
孟珙说完,第一个跳了下去。
他跳的时候姿态很奇怪,不是直直地往下坠,而是像一只鸟一样张开双臂,身体微微前倾,脚尖先着水。这是他在岳家军里跟水军学到的入水技巧,可以减少冲击力。
“扑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冬天的河水冷得像刀子,扎得人骨头疼。孟珙咬着牙,拼命划水,从水底下钻了出来。
身后又是三声“扑通”,三个人也跳了下来。那个背着刘新兵的兵在水里扑腾了两下,刘新兵从他背上滑下来,喝了好几口水。孟珙游过去,一只手托住刘新兵的下巴,另一只手划水,朝对岸游去。
金兵站在断崖上往下看,有人试着往下射箭,但箭射到水里就没了力道,根本伤不到人。完颜铁山推开人群,看了一眼河里的四个宋军,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追。”他说,“过河追。我就不信他们能跑到天上去。”
金兵开始找地方下河,但这一带的河岸很陡,没有浅滩可以涉水。等他们绕到下游的浅滩过河,孟珙四个人早就上岸跑了。
完颜铁山站在断崖上,看着河对岸那四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不笑还难看。
“有意思。”他说,“枣阳城里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他转过身,对副将说:“传令给蒲察将军,就说石门山的宋军已经跑了,赵方改道走了西边山路。另外——告诉蒲察将军,枣阳城里有条大鱼,比赵方还大的鱼。”
副将愣了一下:“比赵方还大?”
“一个毛头小子,带着三个人,把咱们两千多人在山上耍了一整天。”完颜铁山咬着牙说,“这种人留着,以后就是咱们的心腹大患。趁他现在还没成气候,先除掉。”
孟珙拖着刘新兵上了岸,浑身上下湿透了,嘴唇冻得发紫。
冬天的风一吹,湿衣服贴在身上像冰块,冷得人直打哆嗦。那个老兵后背中了两箭,虽然箭被拔掉了,但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把衣服染红了一大片。
“公子,往哪边走?”老兵问。
孟珙看了看太阳的位置,辨认了一下方向。石门山在东边,枣阳城在东南边,他们现在的位置应该是石门山西北边的山脚下。
“往东南走。”孟珙说,“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就是回枣阳的路。”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东南方向走。刘新兵被两个人架着,每走一步都要倒吸一口凉气,但他始终没喊疼。这个小子的骨头倒是硬。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四个人立刻趴到路边的沟里,大气都不敢出。马蹄声越来越近,不像是金兵的骑兵——金兵的马蹄声沉重而杂乱,而这一队马蹄声整齐有力,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战马。
孟珙从沟里探出头去,看到一队宋军骑兵从山梁那边转过来。打头的是一面绣着“赵”字的大旗,旗子后面跟着一个骑白马的中年文官,正是赵方。
赵方改道走了西边山路,但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他不放心那个留在石门山的小子,派了探子回去打探,得知金兵已经撤了,就带了一队骑兵来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