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离站在原地。
前后左右全是水僵。
密密麻麻,挤满整条街道。
它们不看他。
不抓他。
甚至不碰他。
就从他身边走过,一具接一具,像流水。
阿月趴在他肩上,看着那些水僵从脚边经过。
“叔叔,它们去哪?”
江离没答话。
他盯着水僵前进的方向。
城中心。
祭坛。
那口棺材。
所有水僵都在往那里走。
脚步一致,方向一致,连抬腿的高度都一致。
像一支军队。
一支死了千年的军队。
突然,前排的水僵停下。
后面的也跟着停下。
整条街的水僵,全停了。
一动不动。
像石像。
江离握紧短刀。
然后,所有水僵同时转头。
看向他。
几千双眼睛,浑浊发白,瞳孔缩成针尖。
全盯着他一个人。
阿月把脸埋进他怀里。
“叔叔,我怕。”
“别怕。”
江离握紧刀。
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果然。
最前排的那具水僵,开口了。
“醒……了……”
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塞着淤泥。
第二具跟着开口。
“醒……了……”
第三具。
第四具。
第五具。
几千具水僵,同时开口。
用同一种声音,说同一句话——
“醒了。”
“都醒了。”
“等了一千年,终于醒了。”
话音落下,地面开始震动。
轰——
轰——
轰——
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心深处往上拱。
街道裂开。
裂缝里涌出黑水。
黑水里伸出无数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指甲老长的。
那些手抓住裂缝边缘,往上爬。
爬出一颗头。
两颗头。
十颗头。
百颗头。
全是水僵。
从地底下爬出来的水僵。
比街上这些更老,更黑,更狰狞。
它们爬出来,站起来,加入队伍。
排到后面。
面朝城中心。
继续等。
江离往后退一步。
踩到什么。
低头看,是一只从地砖缝里伸出的手。
他抬脚,那只手抓住他的脚踝。
指甲掐进肉里。
疼。
他挥刀斩断。
断手落在地上,还在动,还在抓。
更多的伸出来。
从地砖缝,从墙根,从排水沟。
密密麻麻,全是手。
全是水僵的手。
它们在往外爬。
整个尸城的地下,全是水僵。
全是死了千年、今天要醒的水僵。
江离抱起阿月,往旁边跑。
跑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也全是水僵。
他转身,跑进另一条。
也是满的。
每条街,每条巷,每个角落。
全是水僵。
整座城,活了。
不,不是活。
是醒。
睡了一千年,终于醒了。
江离退到墙根。
背靠着墙,前面是密密麻麻的水僵。
它们不看他。
就站着。
面朝城中心。
等。
等那声号令。
等那口棺材打开。
等——
“咚——”
心跳声。
从城中心传来。
震得整座城都在抖。
所有水僵,同时抬头。
看向同一个方向。
然后,它们动了。
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
像潮水。
江离被裹挟在潮水里,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
他拼命往墙边挤,挤进一处门洞。
门洞里也挤满了水僵。
但没有路。
前后左右,全是水僵。
只有头顶——
他抬头。
头顶是三楼。
窗户开着。
江离纵身一跃,抓住窗沿。
翻身爬进去。
屋里很黑。
但比外面安静。
没有水僵。
只有满屋子的白骨。
横七竖八,堆了一地。
这是当年的民居。
一家人的白骨。
父母,孩子,老人。
全死在这里。
全变成白骨。
但它们的魂,不在了。
被吃了。
被那个坑吃了。
江离放下阿月,走到窗前,往外看。
街道上,水僵还在走。
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河流。
流向城中心。
流向祭坛。
流向那口棺材。
阿月凑过来,趴在他腿边往外看。
“叔叔,它们要去哪?”
“去接一个人。”
“谁?”
“它们的主。”
“主?”
“就是那个坏人。”
阿月眨眨眼。
“那个长着鳞的?”
“对。”
“它要出来了?”
“快了。”
阿月沉默片刻。
“那叔叔打得过吗?”
江离没答话。
他盯着那些水僵。
成千上万。
杀不完。
根本杀不完。
就算能杀,杀了这些,还有地下的。
杀了地下的,还有棺材里的。
杀了棺材里的——
还有河主。
那个活了千年的东西。
那个穿着他父亲皮的东西。
那个困了他娘十二年的东西。
他打不过。
他知道。
但必须打。
因为不打,湘西就没了。
不打,阿月就没了。
不打,那些还活着的人,全得死。
“叔叔。”
阿月拉他的衣角。
“嗯?”
“你在发抖。”
江离低头看自己的手。
真的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是怒。
是憋了十二年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
他握紧拳头。
抖停了。
“走。”
“去哪?”
“抄近路。”
“近路?”
“屋顶。”
江离抱起阿月,推开窗户,爬出去。
屋顶是斜坡的,铺着黑瓦。
瓦片上长满青苔,滑得站不住脚。
他伏低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月趴在他背上,紧紧抱着他的脖子。
下面,街道上水僵还在走。
密密麻麻,像黑色的河流。
流向前方。
流向祭坛。
江离从这片屋顶,跳到那片屋顶。
跳过三条街。
跳过五个屋顶。
前面,是祭坛。
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那口棺材。
石棺。
棺盖已经打开了一半。
黑水从里面涌出来。
流得满地都是。
黑水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河主。
人身蛟首,浑身黑鳞。
它站在棺材旁边,面朝广场。
面朝那些涌来的水僵。
面朝江离。
它在笑。
隔着几百丈,江离都能看见它在笑。
笑得很开心。
笑得很得意。
笑得很——
迫不及待。
阿月也看见了。
她浑身发抖。
“叔叔,它……它在看我们。”
江离点头。
“我知道。”
“它……它笑什么?”
“笑我等到了。”
江离盯着河主。
“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你。”
声音从远处传来。
不是喊的。
是直接响在脑子里。
河主的声音。
“江离。”
“你终于来了。”
“我等你,等了一千年。”
“等你这把钥匙。”
“来开锁。”
江离握紧刀。
他知道,躲不掉了。
他放下阿月。
“在这里等着。”
阿月拉住他的手。
“叔叔——”
“听话。”
“躲好。”
“不管发生什么,别出来。”
阿月看着他,眼眶红了。
“叔叔会回来吗?”
江离沉默。
他蹲下来,摸摸她的头。
“会。”
“骗人。”
“不骗你。”
“那拉钩。”
阿月伸出小指。
江离伸出小指。
两根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阿月念完,松开手。
躲进屋顶的烟囱后面。
缩成一团。
不看他。
江离站起来。
深吸一口气。
纵身一跃。
跳下屋顶。
跳进那片黑水里。
跳进那成千上万的水僵中间。
跳向那口棺材。
跳向河主。
跳向——
等了十二年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