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默这次醒来,先看手腕。光光的。
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暖暖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密密麻麻。他看着它们。不想。它们在。他在。够了。
他睁开眼。
窗外八月,梧桐正绿。阳光透过叶子照进来,在桌上落下碎金。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4:10,14:11,14:12。
他习惯性地打开文档,看见上次写下的那行字:“想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他看着这段话,心里动了一下。
想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他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世界。那些红绳,系上,放下。那些执着,拿起,松开。那些故事,开始,结束。了了,有何不了?
他低头看那两本书。《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并排摊着。他先看《子不语》。卷一百三十三,有一行字用铅笔轻轻划过:
“有士人学道三十年,自以为得。一日遇一老翁于山中。翁问:汝得乎?士人曰:得矣。翁曰:何以见得?士人曰:了了矣。翁笑曰:了了者,不了也。汝了于此,不了于彼。汝了于现在,不了于过去未来。汝了于了,不了于不了。何得言了?士人惭。翁曰:汝且去,做一事,做毕便忘。忘毕便做。如此三十年,再来见我。士人退,后三十年复来,见翁不语,但笑。翁亦笑。士人忽悟,亦笑。翁曰:今如何?士人曰:不知了,不知不了。翁点头曰:可矣。”
他又看《阅微草堂笔记》。卷一百三十四,也有一行划过线的字:
“有僧坐禅,日诵经万遍。人问:诵经何为?僧曰:为了生死。人问:生死可了乎?僧曰:可。人曰:如何了?僧曰:诵经。人笑曰:诵经若可了,天下人皆了矣。僧不语。后三十年,人复见僧,僧不诵经,不坐禅,日惟扫地。人问:今不诵经乎?僧曰:不诵。问:不了生死乎?僧笑曰:扫地时,知扫地。吃饭时,知吃饭。睡觉时,知睡觉。此外更无生死可了。人默然。”
沈默反复读着这两段话。
“了了者,不了也。”
“扫地时,知扫地。吃饭时,知吃饭。睡觉时,知睡觉。此外更无生死可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阳光碎碎的,落了一地。
了了有何不了?了与不了,有什么区别呢?
窗外起风。梧桐叶响了一下。他抬起头,窗外不是楼下的停车位了。
二
是一条山路。很窄,两边长满野草。天阴着,云压得很低。远处有雾,一团一团的,在山谷里浮着。沈默往前走。走了很久,看见前面有一个人。
是个老人,很老,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穿着一件破旧的短褐,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在扫地。路上都是落叶,黄的,枯的,落了一层又一层。他扫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扫过的地方,风一吹,又有叶子落下来。他也不急,继续扫。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老人没看他,继续扫。
沈默看着那些落叶。扫过的地,又落满了。再扫,再落。永远扫不完。
“为什么还要扫?”他问。
老人没停。“扫。”他说。
沈默等着。老人扫完一步的地方,往前迈一步,继续扫。
“扫不完,”沈默说,“不扫了不行吗?”
老人停下来,看着他。“不扫,地就不干净。扫了,地就干净。干净一下,是一下。”
他继续扫。沈默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扫帚一扫帚地扫。风继续吹,叶子继续落。他继续扫。
三
沈默跟着他,走了很久。从山脚扫到山腰,从山腰扫到山顶。山顶上有一座小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灰墙黑瓦,门开着。庙前有一块空地,空地上也落满叶子。
老人站在空地中间,看着那些叶子。“扫了一辈子,”他说,“还是这么多。”
沈默看着他。“那你还扫?”
老人笑了。“扫。不扫,也是这么多。扫,也是这么多。可扫的时候,地是干净的。不扫的时候,地不干净。干净一下,是一下。”
沈默想起那句话。“做了便放下。”扫的时候知道扫,扫完就放下。叶子再落,再扫。不执于扫完,不执于不落。
他看着老人。“你放下了吗?”
老人想了想。“不知道。扫的时候,不觉得在扫。放下的时候,不觉得在放。就是了。”
沈默听着。老人看着他。“你也是。你做了很多事,帮了很多人。做的时候,知道做。做完就放下。放不放下,都一样。”
四
老人走进庙里。沈默跟着。
庙里很暗,没有灯。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庙中间供着一尊佛像,很小,木头的,漆都剥落了。佛像前面,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几行字。沈默走近看。
“想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他看着这几行字。和电脑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看着那尊佛像。很小,很旧,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木头。可佛像在笑,笑得很轻,很淡。
老人站在佛像旁边,也看着那几行字。“这尊佛,”他说,“供了三百年了。”
沈默看着那尊佛。三百年前,有人把它放在这儿。三百年后,它还在。三百年间,有人拜它,有人求它,有人恨它,有人忘了它。它在,不觉得在。不在,不觉得不在。
他看着老人。“你拜它吗?”
老人摇头。“不拜。”
“为什么?”
“拜,也是它。不拜,也是它。拜与不拜,都一样。”
五
沈默在庙里站了很久。看着那尊佛,看着那几行字。佛在笑。字在石头上,刻得很深,三百年了,还在。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什么是自在?”
老人想了想。“自在,就是不在。不在有里,不在无里。不在做里,不在放里。不在想了里,不在了了里。在,却不觉得在。就是自在。”
沈默听着。“那生生还是无生呢?”
老人指着那尊佛。“这尊佛,三百年前有人刻它。刻它的人死了,它还在。拜它的人死了,它还在。它在了三百年,可它不觉得在。生与不生,都一样。”
他指着窗外。“那棵树,长了五百年。五百年后,它不在了。可它不觉得在,也不觉得不在。生的时候,不知道生。死的时候,不知道死。生生还是无生。”
沈默看着窗外。一棵老松,很大,很粗。风吹过,松针落下来。它不觉得在长,不觉得在落。就是这样。
六
老人走出庙,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沈默也走出来,站在旁边看着。扫一下,一下。叶子落一片,一片。扫,落。落,扫。
他忽然想起那个樵夫。砍柴时知砍柴,卖柴时知卖柴。这个老人,扫地时知扫地。知,却不觉得知。就是这样。
他想起那个和尚。打坐时知打坐,念经时知念经。这个老人,扫地时知扫地。知,却不觉得知。就是这样。
他想起自己。做的时候知道做,帮的时候知道帮。知道,却不觉得知道。就是这样。
他笑了。
老人停下来,看着他。“笑什么?”
沈默说:“笑我。想了那么多,做了那么多,放了那么多。可做的时候,不知道在做。放的时候,不知道在放。现在知道了。”
老人点点头。“知道就好。知道了,就放下了。”
七
沈默拿起旁边另一把扫帚,也开始扫。两个人,一左一右,扫着山顶的落叶。风继续吹,叶子继续落。他们继续扫。扫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天快黑了。
老人停下来。“够了。”他说。沈默也停下来。看着扫过的地,又落了几片叶子。
“没扫完。”他说。
老人笑了。“扫不完的。可扫过的地方,干净过。”
沈默看着那些扫过的地方。虽然又落了叶子,可他知道,干净过。
老人看着他。“你心里那些人,”他问,“干净过吗?”
沈默低头看心口那点亮。那些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帮过她们,她们在他心里。干净过。
“干净过。”他说。
老人点点头。“那就够了。”
八
老人放下扫帚,在庙前坐下。沈默也坐下。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山顶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
老人看着月亮。“我在这山上,扫了六十年。”沈默听着。“六十年前,我上山的时候,问师父:怎么才能了生死?师父说:你先扫地。我问:扫多久?师父说:扫到不想了。我就扫。扫了三十年,还在想。扫了四十年,还在想。扫了五十年,不想了。”
沈默看着他。“现在呢?”
老人笑了。“现在,扫就是扫。不想了,不问了。生死?了不了?不重要。”
沈默看着心口那点亮。亮了。那些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不想了。不问了。了不了,不重要。在,就好。
九
月亮移到正中。老人忽然开口。“你刚才问,什么是自在?”
沈默点头。老人指着那棵松树。“你看它。风吹,它动。风停,它停。动的时候,不知道动。停的时候,不知道停。这就是自在。”
他指着月亮。“它亮,不知道亮。它缺,不知道缺。这就是自在。”
他指着沈默的心口。“你心里那些亮,亮着,不知道亮。这就是自在。”
沈默低头看。那点亮亮着,那些小亮点闪着。亮着,不知道亮。闪着,不知道闪。自在。
他看着老人。“你呢?你自在吗?”
老人笑了。“扫地的时候,不知道扫地。吃饭的时候,不知道吃饭。睡觉的时候,不知道睡觉。自在吗?不知道。可不知道,就是自在。”
十
月亮落了。天快亮了。老人站起来。“我要走了。”
沈默也站起来。“去哪?”
老人指着山下。“下山。扫了六十年,够了。”
沈默看着他。“还回来吗?”
老人想了想。“不知道。也许回来,也许不回来。回来也是扫,不回来也是扫。扫与不扫,都一样。”
他拿起扫帚,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回头。“那几行字,”他说,“你记得?”
沈默点头。“想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老人笑了。“记得就好。记得就忘了。忘了就做了。做了就放下了。”
他转身,走进雾里。不见了。
十一
沈默站在山顶,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天亮了。太阳升起来,照得山顶金灿灿的。松针上的露水,亮亮的。
他低头看那几行字。石头上,刻得很深。三百年前刻的。刻的人不在了。可字在。字在,他在。
他想起那些红绳。系上,放下。系的人不在了。可系过,在。放下,在。在了,就了了。了了,有何不了?
他笑了。转身,往山下走。
十二
走了很久。走到一座山前。是那座山,有松树,有青石路,有风,有松涛。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亮亮的。
他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担夫站在那儿,看着他。
“又来了?”他问。沈默点头。
担夫笑了笑。“这次去了哪?”沈默想了想,“去了山顶。扫了地。”
担夫点点头。“明白了什么?”
沈默说:“明白了做了便放下。扫的时候知道扫,扫完就放下。叶子再落,再扫。”
担夫看着他。“还有呢?”
沈默说:“了了有何不了?了与不了,都一样。做的时候,就是了。不做的时候,也是了。”
担夫笑了。“那就好。”
十三
沈默往上走。走进庙里,还是那样亮。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神像还是那尊神像。彩漆剥落,看不清是谁。
神像前面,站着很多人。穿红袄的女人。第二个女人。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山顶扫地的老人。
都站着。都看着他。
他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他们都笑了。他看着那些人,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转身,走向神像后面。穿红袄的女人先走。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
最后一个走进去的是山顶扫地的老人。他走到沈默面前,看着他。
“还扫吗?”他问。沈默想了想。“扫。也不扫。”
老人笑了。“为什么?”
沈默说:“扫的时候,知道扫。不扫的时候,知道不扫。扫与不扫,都一样。”
老人点点头。“那了了吗?”
沈默说:“了了。也不了了。了与不了,都一样。”
老人伸出手,放在他肩上。轻轻的,暖暖的。
“对了。”他说。
他转身,走进神像后面。
庙里空了。只剩他一个人。
十四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光还是那么亮,暖暖的。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他在,它们在。做了,放下。了了,不了。都一样。
他睁开眼。转身,走出庙。月光照着山路,白花花的。松树在风里摇,刷啦啦响。他往山下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座庙还在。灰墙黑瓦,月光底下,清清楚楚。庙门口没有人。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里面。那些事,都做过了。放下了。了了。不了。都一样。
他转回头,继续往下走。
十五
走到山脚,天快亮了。他找了一个草垛,躺下睡。
梦里他看见很多人。所有他见过的,所有他记得的,所有在他心口那点亮里的,都站在他面前。他们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亮亮的,暖暖的。
他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们一个一个,开始笑。穿红袄的女人先笑。第二个女人跟着。疯子女人的丈夫。捧着空掌的女人。老和尚。忘了的老人。荒地里的女人。画师。和尚。老妪。巷子里的女人。墙那边的人。河边那个老人。桥上那个老人。过桥的自己。村子里的老人。画室里的老人。二十二个自己。那个僧人。那个老樵。那个孩子。那个等百年的女人。石头山上那些人。江边那个老人。竹林里的老和尚。写字的师父。山顶扫地的老人。
都笑了。笑着笑着,他们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都消失了。只剩光,亮亮的,暖暖的。他站在光里。光里什么都没有,可他在。他在,光在。做了,放下。了了,不了。就是这样。
然后他醒了。
十六
太阳照在脸上,暖烘烘的。草垛旁边有虫叫,远远的。风吹过来,带着草籽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手腕,光光的。他闭上眼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亮亮的。那点亮里,无数小亮点一闪一闪的。他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他。做了,放下。了了,不了。够了。
他睁开眼。站起来,继续走。
十七
回到自己屋里时,窗外还是八月。梧桐还是绿的。电脑还开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跳:14:10,14:11,14:12。和走之前一样。
他坐在窗边,看着那两本书。《子不语》。《阅微草堂笔记》。他翻开《子不语》,找到卷一百三十三那篇。又读了一遍。“了了者,不了也。”他翻开《阅微草堂笔记》,找到卷一百三十四那篇。又读了一遍。“扫地时,知扫地。吃饭时,知吃饭。睡觉时,知睡觉。此外更无生死可了。”
他看着这两段话。想起山顶那个老人。想起那几行字。“想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他低头看心口那点亮。那点亮在。那些小亮点在。他在。做了,放下。了了,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生与不生,都一样。了与不了,都一样。做与放,都一样。在,就好。
他看着窗外。梧桐还是绿的。八月还在。阳光还是暖的。那片绿在。那阵风在。那道光在。他在看,在。看了,放下。了了,不了。够了。
他笑了。关上窗,躺下。
闭上眼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光光的手腕。光光的,满满的。做了,放下。了了,不了。自在。
(第三十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