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鞋底蹭过地上的血,没沾半点腥气,那脚步声终于歇了——不像是停,倒像是喘完最后一口气,才肯落地。
谢无恙靠着墙,眼皮耷拉着,像条晒干的鱼,可耳朵却支棱得比庙里那串铜铃还灵;他知道,来了。
不是阴风阵阵,也不是冤魂哭嚎,是活人的步子,慢是慢了点,可每一步都踩在阳寿的节拍上,稳得跟老秤砣压心似的。
拐杖点地,“咚”一声,像谁在祠堂敲木鱼,不急不躁,偏偏能把人心敲出个窟窿来。
接着,一股味儿飘了过来——说香不像香,说臭又不全是臭,是樟脑罐子翻了底,混着艾草灰、婴儿油的腻甜,还掺了一丝羊水似的腥气,复杂得就像有人把整间接生铺子背在背上,一路走一路漏。
他这才抬眼。
产房门口站着个女人,百岁接生婆,瘦得像根柴,小得像个影子,驼着背,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上包着同色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是真浑浊,可亮也是真亮,像夜里那盏不肯灭的油灯,照得见人骨头缝里的执念。
她没看他,也没看门缝里渗出的红光,反倒盯着地上那一摊黏糊糊的血,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一个……卡在门坎上了。”
声音沙哑,却奇异地压住了产房里的嘶吼和哭声,像一块热毛巾盖在鼓面上,震颤一下子闷了下去,连空气都软了。
谢无恙张嘴想说话,刚吐出个“您”,就被她抬手拦住。
“别用你们现在的词跟我说话。”她摇头,眼角皱得像揉过的纸,“她们听不懂,我也听不惯。什么‘心理疏导’‘情绪释放’,扯淡!人死那一瞬,记得的是娘喊的第一声奶名,是接生婆拍屁股的那巴掌——不是PPT,更不是你手里那半拉瓜子壳!”
谢无恙一噎,默默把嗑了一半的瓜子壳吐进手心,攥成一团,像是攥着自己那点可怜的体面。
接生婆这才低头看他画在地上的血符——歪歪扭扭,八卦缺一角,坤位塌了,像座塌了角的老屋,风一吹就要散架。
她瞥了一眼,哼了声:“朱砂掺血,勉强通感,可你这身子骨,撑不了几秒就得吐黑血,图啥?逞能?还是不信命?”
谢无恙咧嘴一笑,牙上还沾着点瓜子仁:“我这不是……等您老人家嘛,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您说是不是?”
接生婆不理他,颤巍巍蹲下,从怀里掏出一方褪色红布,一层层打开,动作慢得像是拆一封百年家书,怕惊了纸上的字,怕惊了藏在里面的时间。
里面没药,没符,没法器,只有一支骨哨,颜色泛黄,看着像是人腿骨磨的,一头磨损严重,显然是常含在嘴里,舔了不知多少年的命。
她没吹,只是贴到唇边,闭上眼,喉咙里滚出第一句调子——
“睡吧哟……娘在呢……不怕黑哟……不怕疼……”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破,可一出口,整条走廊猛地一震!
头顶灯管“啪”地炸了,碎玻璃渣子哗啦啦往下掉,谢无恙下意识抬手护头,却发现那些碎片在离他三寸处凝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悬在空中,像一场静止的雨。
再看四周——墙上的血渍不再滴落,空中飘浮的血珠一颗颗定住,连产房里女人的嘶吼,都卡在某个音节上,像老唱片跳针,反反复复就那么半句呜咽。
只有那歌声,往前走。
一句接一句,不快,不急,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往这扭曲的空间里凿,凿开时间的结痂,凿通生死的缝隙——
“头出来了……使劲儿……再来一口……孩子要见天了……”
唱的是安产谣,可听在耳里,哪是哄孩子的调子?分明是一道命令,一道从远古传来的、专治“死循环”的系统补丁,硬生生把倒流的命轮掰回正轨!
产房里,女人的身体开始变化——宫缩不再倒放,时间恢复正常流动,她弓着背,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眼神清明了,不再是疯的,不是恨的,是疼的,是怕的,是活着的人才有的表情啊!
她低头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慢慢松开剪刀。
“咔嗒”一声,铁剪落在地上,瞬间化成灰。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已经露出来的小脑袋,可指尖穿过了虚影,什么也没摸到——那种近在咫尺却触不到的感觉,比一刀捅进心窝还疼。
她哭了。
不是嚎,不是叫,就是无声地流泪,一串串往下滚,穿过身体,砸在地上,滋滋作响,像是烧红的针扎进冰面,烫出一个个看不见的洞。
接生婆继续唱,声音越来越高,喉头已经开始渗血,可她不管,越唱越狠,像是要把一辈子攒的力气全砸在这几句谣曲里——
“抱好了……暖好了……哭声响了……命硬了……往后啊……替娘多看看太阳……”
最后一个字落下,产房红灯“嗡”地一暗,像是被人拔了电源。
女人终于抬起手,环抱住空气,双臂收紧,像是真的把孩子搂进了怀里。
她嘴角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谢无恙看得清清楚楚——
“活下去……替我看看太阳。”
话音落,婴儿虚影停止哭泣,小脸朝她额心轻轻一贴,像是一吻,随即身形淡去,化作一缕微光,顺着屋顶裂缝飘向未知的高处,像一只终于飞出去的纸灯笼。
女人笑了。
笑完,整个人也开始变淡,像一张被风吹起的老照片,边缘卷曲,颜色褪去,记忆一样被一点点抽走。
她最后看了眼空荡荡的产床,又看了眼门外站着的两个身影——一个拄拐的老妇,一个满手血污的算命先生——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谢过,又像是告别。
风起,她散了。
执念没了,结界破了,走廊恢复了“正常”——如果这种满地碎玻璃、血迹干涸、空气凝滞的状态能叫正常的话。
接生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忽然“哇”地喷出一口老血,正正溅在那方红布上,像一朵迟来的花,开得凄艳。
她没擦,只是把骨哨重新包好,塞回怀里,拄着拐,转身要走。
谢无恙挣扎着站起来,嗓子眼发干,喊了一声:“您老……还能再来一趟吗?”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句:“只要还有女人卡在门坎上,我就还得来。”
说完,布鞋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慢,稳,渐渐远去,像是从一百年前走来,又走向一百年后。
谢无恙靠着墙,喘着气,手里那团瓜子壳早被汗水和血浸透,一捏,碎成渣,顺着指缝漏下去,像他那些说不出口的念头。
他低头,想把渣子抖干净,忽然看见——
走廊尽头,地面微微一震。
一张泛黄的纸,从虚空中缓缓飘落,像片枯叶,打着旋儿,最终停在他脚边。
他弯腰捡起。
是一张准考证。
上面写着:考场编号07。
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