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糊在眼前,像谁把一整桶红漆泼在了视网膜上,晃得人眼疼。谢无恙一脚踩进去,脚底黏糊糊的,像是踏进了刚熬好的猪油锅里——不是油,是血,混着铁锈味儿、消毒水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直往鼻子里钻,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当场跪下干呕。
他牙缝里还卡着半片瓜子壳,上一程嗑的,忘了吐,这时候一咬,“咔”一声脆响,碎渣混着唾沫和不知哪来的血星子,咕咚咽下去,脑子这才活过来一点:不对劲,这地方太不对劲了。
黄泉列车那会儿,好歹还有点疯癫浪漫的调调,情咒现场也顶多是全员发狂演苦情剧,可这儿……太真了,真得不像话,真得让人想逃,又逃不掉。
走廊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过,墙皮一块块往下掉,像蛇蜕皮,掉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渗液,一滴、一滴、再一滴,慢得折磨人,跟漏水的水管似的——可这鬼地方哪来的水?全是血浆,是肉里榨出来的。
尽头那扇门,亮着盏红灯,昏得像快断气的眼,门框上歪歪扭扭挂着“产房”两个字,油漆剥落,像被谁用指甲抠过。门缝底下冒着冷气,白雾丝丝缕缕往外飘,里头还有声音——
“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啊——!!!”
女人的嘶吼,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中间夹着婴儿的哭,尖、脆、没心没肺,一声接一声,像小刀子在耳膜上刮,一下一下,割得人头皮发麻。
谢无恙眉头拧成死结,腿还没动,嘴先蹦出一句:“孩子是无辜的!”
话出口,他自己愣住——这他妈哪来的话?这不是他的风格啊!他向来是能躲就躲,能贫就贫,谁死谁活关我屁事?嗑着瓜子看热闹,才是本色出演。
可刚才那一嗓子,像是被人掐着脖子逼出来的,憋在胸口几十年,就这么突然炸了。
他往前蹭了两步,手搭上门框,探头往里一瞧——
床是铁的,老式的,四角带轮子,锈得快散架了,床上的女人仰躺着,浑身湿透,头发糊在脸上,指甲全崩了,指缝里全是血,手死死抠着床沿,像是要把铁床抓出个洞来逃出去。
她喘得像破风箱,肚子高高隆起,宫缩一来,整个人弓起来,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叫不出声,下一秒又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然后……时间变了。
空间像是被谁按了倒放键,女人的身体一点点回落,肚子瘪下去,痛感从十级降到三级,回到开指三指的状态。
可下一秒,宫缩再来——一切重演。
一遍,两遍,三遍……
无限循环。
谢无恙看得头皮发麻,这不是难产,这是酷刑,是专门把人卡在最疼的那一段,反复碾压,一遍遍扒皮抽筋,不给死,也不给活。
他下意识要冲进去,脚刚抬,胸口猛地一撞,像是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闷得他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进不去。
执念结界,只能看,不能碰。
他扒着门框,眼睁睁看着床上的女人又一次被推入地狱。
宫缩到极点,婴儿的头终于露出来一点,皱巴巴的,脸憋得发紫,眼睛紧闭,可在这产妇眼里——
她突然抄起床头那把剪刀,红着眼吼:“你笑什么?!你为什么还要笑?!我都要死了你还笑?!”
谢无恙心头一震——她把婴儿的表情,看成在笑了?
那是新生儿本能的面部抽搐,可她不信,她觉得这孩子不心疼她,不在乎她有多痛,还要笑着爬出来抢她的命!
她举起剪刀就要往下扎——
谢无恙猛拍门框,吼得整条走廊都在抖:“别!你不是恨他——你是怕撑不到最后啊!!”
这一嗓子,像根钉子,硬生生把时间钉住。
剪刀停在半空。
女人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混着汗往下滚,嘴唇哆嗦着:“我……我真的好疼……他们都说忍忍就过去了……可没人告诉我……忍到最后,可能还是死……”
声音轻得像耳语,可谢无恙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喘了口气,嘴里嘟囔:“你说你们一个个都想死得轰轰烈烈,这个倒好,想活,活不出来……”
语气还是那副欠揍样,可眼神早软了,软得不像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心,刚才拍门框拍得太狠,皮都破了,血顺着掌纹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
四周开始有声音了。
不是哭,也不是闹,是低语,无数女人的声音,从墙里、地里、天花板上渗出来:
“救我……救我的孩子……”
“我不想死……可他也该活着……”
“医生呢?护士呢?谁来帮我……”
“我还能撑……再给我一点时间……”
声音缠在一起,织成一张网,压得他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突突跳,像是有千百根针在扎。
他晃了晃头,想把这些声音甩出去,可甩不掉,它们越靠越近,像一群看不见的产妇,围着他,盯着他,等他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答案——
他抬头,望向产房深处。
那张铁床还在,女人还在重复她的痛,剪刀还在她手里,婴儿的头又露出来一点,哭声没停。
可他知道,靠他不行。
他这种天天和鬼打交道的算命先生,懂符不懂产道,会摇卦不会接生,能镇怨灵,镇不住子宫收缩。
这种事——
得找真正接生过的人。
他闭上眼,靠墙坐着,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施法,瓜子壳撒出去化成灰,卦铃摇了也没声,这儿的黄泉之力,不吃他这套。
他只是等。
等一个能听懂产妇哭声的人。
等一个走过生死门坎的老手。
百岁接生婆。
产房里的低语还在继续,女人的痛喊一声比一声哑,婴儿的哭一声比一声亮。
谢无恙的呼吸慢慢平下来,手指无意识抠着地板缝里的血渍,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
门外,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鞋,是布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慢,稳,一步一步,像是走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让一百个孩子出生,一百个母亲死去。
他没睁眼。
但他知道——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