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没落地呢。
那滴从额角滑下的黑雾,还悬在半空,像被谁掐住了命门,动不了——风停了,刀锋卡在眉心前三寸,阴兵的红眼凝在杀意最盛的一瞬,连地上扬起的尘都僵在空中,一粒一粒,浮着,不动,仿佛整个天地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小红跪着,手死死抱着那双绣鞋,可鞋底裂了,碎骨全漏了出来,散在泥里,发丝断得七零八落,缠在指尖的那几根,正一点点褪成灰,飘走……她嘴张着,想喊“公主”,可魂体裂到腰,声音卡在喉咙,只挤出一丝气音,像漏气的风箱,嘶哑、微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断。
她快没了。
不是晕,不是睡,是真真正正,要散了。
魂火将熄,红光一闪,又一闪,比楼道尽头那盏接触不良的日光灯还弱,撑不住下一秒,随时会灭——可就在鬼头刀齐落的前一刻——
“嗡……”
一声轻颤,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震出来的,像是天地深处某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抖。
紧接着,一道红影,自虚无中垂落。
不是从天而降,也不是破门而入,它就那么“出现”了,像本该就在那儿,只是之前没人看得见。
白绫。
血红如初嫁时的盖头,柔得像能裹住春风,却带着能把空气冻裂的寒意,轻轻一卷,缠上小红的腰——
没用力。
甚至算得上温柔。
可就这么一绕,小红整个人就被提了起来,离地三寸,悬浮着,魂体不再继续碎裂,那丝红光也稳住了,微弱,但没再闪。
白绫另一端,连向虚空。
然后,虚空裂开。
红衣,踏出。
楚灵月站在半空,一脚踩着无形阶梯,一脚悬在阴兵头顶,红裙无风自动,长发如瀑翻涌,黑得不见底,一双眼睛,漆黑如井,深到能吸走所有光——她没看阴兵。
第一眼,落在小红身上。
低头,指尖拂过侍女苍白的脸,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纸,又像小时候替她系发带那样小心翼翼。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听不见:
“迷路……也算罪?”
话落,白绫微微收紧,把小红往怀里带了带,像护着怀里的猫,生怕谁再碰她一根手指。
然后——
她抬起了头。
目光扫过全场。
千军万马,静默如葬。
阴兵仍举刀,阵型未乱,可铠甲上,已结了一层薄霜,咔咔作响,像是铁皮在牙关打战。他们动不了,也不想动,本能告诉他们:退,否则死。
可他们是阴兵,奉律令行事,擅闯者斩,不分身份。
于是有那么一个,刀尖微微下压,试图维持律法尊严。
楚灵月笑了。
嘴角一勾,极冷,极艳,像是寒冬里开出的第一朵血梅。
“呵。”
就这一个音。
整个营地,温度骤降十度。
地面冰裂,蛛网般蔓延,三寸厚的寒冰瞬间封住所有脚底,阴兵的靴子被冻在原地,动弹不得。白绫猛然暴涨,如赤蛇腾空,一甩——
“铛!!!”
火星炸裂!
整排鬼头刀被震偏,刀身剧颤,嗡鸣不止,握刀的手指一根根发黑,那是冻伤在蔓延。有阴兵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腐烂的皮肉,可没人敢动,没人敢喘,连呼吸都像是犯了大忌。
她缓缓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怨气,自她体内喷涌而出。
不是风,不是雾,是实实在在的“声”——千百冤魂的哭嚎、战鼓的闷响、城破时的烈火崩塌、宫人跳井的扑通水声,全混在一起,化作一股精神洪流,砸进每一个阴兵的识海!
他们膝盖一软。
不是自愿,是身体自己弯的。
“咚!”
“咚!”
“咚!”
一个个,单膝跪地,刀尖插入冻土,头颅低垂,面具在怨气冲刷下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早已腐朽的脸——有的只剩骷髅,有的眼窝爬满蛆虫,可此刻,全都抖得像风中的纸片,抖得不成样子。
她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盖过所有哀嚎:
“她是本宫的人。”
顿了顿,红唇微启,一字一顿,像是把每个字都咬碎了再吐出来:
“谁敢动她,便是与我南楚亡魂为敌。”
话音落。
天上血月猛地一颤,云层裂开一道口子,月光直射而下,照在她身上,红衣如燃,白绫翻飞,像一幅活过来的古画,画中是焚城之夜,唯一站着的女人,孤绝,凛然,不可侵犯。
阴兵集体一抖,连呼吸都停了。
她低头,看着怀中昏厥的小红,指尖轻轻理了理她额前乱发,语气忽然软得不像话,像是哄孩子:
“下次……别乱跑。”
旋即,眼神一厉,扫向跪地的阴兵:
“听见没有?”
无人应答。
可所有人,头埋得更低,低到几乎贴地,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泥土里。
她不再多言,白绫一收,裹紧小红,转身——
却不走。
脚尖一点,悬停半空,红裙猎猎,俯视这片曾属于她的战场。
怨气未散,仍在空中盘旋,化作无数残影:披甲将军、断剑士卒、焚楼宫女……全是南楚旧部,如今成了她怒意的具象,围绕她缓缓旋转,如同千军拱卫,如同亡魂列阵。
她就那样站着,不高,不语,不退。
可整个营地,没人敢抬头。
远处青铜巨门紧闭,黑气不再渗出,仿佛连门本身都在惧怕这一幕,吓得不敢喘气。
风,终于动了。
吹起她一缕发丝,拂过小红的脸,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没回头。
也没走。
像一尊刚苏醒的战神,立于废墟中央,怀里抱着唯一的软肋,眼里烧着千年不灭的火——那火,是恨,是执,是不肯散的魂,是咽不下的一口气。
而小红,在昏迷前最后一瞬,魂识里闪过一个名字:
陈凡……
她想说,别怕,公主来了。
可嘴没张开,意识已沉,像一片落叶,坠入无边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