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碎星坑边缘的路途,比下来时更加漫长。冰阶在黄亦凝离开后失去了维持,迅速融化崩塌,他们只能依靠傅云曦的轻身术法和周云归的“灵枢”辅助,在光滑的岩壁和偶尔出现的残骸凸起间艰难攀爬。周云归的左臂已基本痊愈,在攀爬中提供了不小的助力,但右臂的“灵枢”装置在之前的连续激发和最后对幡旗的全力一击后,内部能量回路有些过热,玉片能量的流转也变得滞涩,显然是负荷过大了。
傅云曦的状态也不轻松。强行催动“天枢剑诀”击杀邪修,又一路提气纵跃,她体内的灵力消耗甚巨,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两人沉默地攀爬,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岩石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坑壁间回荡。
终于,当他们重新踏上碎星坑边缘那琉璃金属般的地面,沐浴在相对正常的暗红色天光下时,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坑底的压抑、混乱、苍凉,与外界这片“普通”的废墟相比,竟让人感到一丝不真实的“轻松”。
“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调息恢复。”傅云曦率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取出那个灰色小袋,倒出两粒龙眼大小、散发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碧绿色丹药,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周云归。
“固元丹,我天枢宗外门弟子常用的恢复丹药,可补充损耗,稳固心神。对灵力恢复效果不大,但对你应该有些益处。”
周云归没有推辞,接过丹药吞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驱散了一些攀爬带来的肌肉酸痛和精神上的疲惫感,连“灵枢”内有些滞涩的能量流转也似乎顺畅了一丝。看来这天枢宗的丹药,确实有些门道。
两人没有立刻返回曙光营地,而是就近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由倒塌的混凝土板形成的夹角,轮流调息守卫。傅云曦盘膝坐下,手掐印诀,淡青色的灵力光晕在体表缓缓流转,气息逐渐变得平稳悠长。周云归则靠坐在另一侧,一边警戒四周,一边尝试用傅云曦教授的呼吸吐纳之法,配合体内残留的丹药暖流和玉片持续的温养,缓慢恢复精神和体力,同时检查右臂的“灵枢”。
“灵枢”外壳因为之前战斗中的磕碰和能量过载,已经有多处细微的变形和焦痕。内部那些虽然粗糙由他精心焊接的能量回路,有几处节点明显有能量淤塞和过热熔融的迹象,尤其是最后轰击幡旗时超负荷输出的主回路,几乎有熔断的风险。玉片本身无恙,但为其供能的核心凹槽附近的合金基板,也出现了细微的、蛛网般的裂纹。
“需要大修,甚至可能部分重构。”周云归心中评估。这次碎星坑之行,虽然凶险,但也让他对“灵枢”的实战表现、优缺点有了更清晰的认识。威力尚可,尤其在应对能量体和不死生物时有奇效,但持续作战能力、能量利用效率、结构强度和散热都是大问题。傅云曦指点的“聚灵阵”思路有效,但自己实现得太粗糙。黄亦凝那种举重若轻的控能方式,更是让他看到了天堑般的差距。
不过,收获同样巨大。亲身体验了真正的修真者战斗,见识了各种诡异的力量和现象,更重要的是,确认了“钥匙碎片”的存在,以及自己与玉片之间的神秘联系。黄亦凝最后的话,像一根刺,也像一盏灯。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状态恢复了大半。不再耽搁,立刻启程返回曙光营地。
当他们再次看到营地那用废车垒砌的入口时,如果那永恒暗红的天空也能算黄昏的话,天色已近黄昏。守卫看到他们,立刻发出欢呼,迅速搬开障碍物。营地再次被惊动,白水水几乎是跑着迎了出来,看到两人虽然疲惫但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担忧未去。
“老陈怎么样?”傅云曦第一时间问道。
白水水脸色一黯,摇了摇头:“很不好。你们走后,他胸口那黑斑又扩散了一些,孙医生和请来的老中医用尽了办法,也只能勉强吊着那口气。他大部分时间昏迷,偶尔会像那天一样,说些胡话,但更模糊了。傅姑娘,你们……找到办法了吗?”
傅云曦和周云归对视一眼,将碎星坑底的经历,包括找到祭坛、邪修、被污染的“钥匙碎片”,以及黄亦凝带走碎片之事,简要告知了白水水,略去了黄亦凝那些关于“棋手”和“存在”的惊人之语。
白水水听得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长叹:“钥匙碎片被污染了……那老陈的伤……”
“碎片被污染,不代表无法可治。”傅云曦冷静道,“我天枢宗以丹道和医道著称,虽然我不算专精,但也略知一二。老陈所中之毒,根源在于那邪修的‘血煞’与‘蚀灵’之力,已深入魂魄。寻常医药无效,但若以我宗门秘传的‘清心涤魂散’,配合‘养魂木’的粉末,外敷内服,徐徐图之,或许能拔除部分邪毒,固本培元,至少可保性命无虞,延缓恶化。”
“清心涤魂散?养魂木?”白水水眼中燃起希望,“傅姑娘,这些……能弄到吗?”
“清心涤魂散我随身带了一些,但分量恐怕不够,且需以特定手法调制。养魂木更是珍贵,我身上没有。”傅云曦沉吟道,“不过,我已用秘法传讯附近巡值的同门,最迟明早,便会有宗门执事带着补给前来处理碎星坑后事。届时,我可向他们求取。只是……”她看了白水水一眼,“此二物即便在天枢宗,也非寻常弟子可得,价值不菲。”
白水水立刻明白了傅云曦的意思。这是要谈条件了。但老陈的命,还有营地可能的未来,让她无法退缩。“傅姑娘需要什么?只要我们营地有,绝不推辞。”
“并非索要财物。”傅云曦摇头,“我需要一个相对安全、安静的地方,供我和周云归暂时落脚、恢复和研究。另外,关于那‘钥匙碎片’和‘圣坛’之事,营地需全力配合我宗门调查,提供所知的一切信息。还有,”她看向周云归,“他身上的秘密,以及他掌握的……那种特殊灵能的运用方法,我天枢宗有权了解,当然,是在他自愿的前提下,且宗门会给予相应的补偿或交换。”
条件不算苛刻,甚至可以说很公道。白水水松了口气,看向周云归。
周云归点了点头:“可以。”他需要天枢宗的知识和资源来破解玉片和“钥匙”的秘密,提升实力。与傅云曦,或者说与天枢宗建立更深的联系,是必要的。至于“灵枢”的技术,只要核心的玉片秘密不暴露,一些外部的运用思路,交换出去也未尝不可,或许还能得到更好的改进方案。
“如此甚好。”傅云曦点头,“事不宜迟,我先去看看老陈,用现有的‘清心涤魂散’为他稳住伤势。”
一行人来到安置老陈的角落。几日不见,老陈更加形销骨立,胸口的灰黑色已蔓延到锁骨位置,皮肤下的血管呈现出可怕的暗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孙医生和老中医在一旁束手无策,满脸愁容。
傅云曦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眉头紧锁。“邪毒侵蚀比我想象的还快。必须立刻用药。”她从灰色小袋中取出一个玉质小瓶,倒出少许淡金色的、散发着清凉檀香气息的粉末,用温水化开。然后,她并指如剑,指尖亮起极其柔和的淡青色光芒,蘸着药液,以极快、极稳的手法,在老陈胸口那片灰黑色区域,绘制了一个复杂的淡金色符印。符印一成,便微微发光,缓缓渗入皮肤。老陈脸上痛苦的神色似乎舒缓了一丝,呼吸也略微平稳。
接着,她又取出另一个稍大的玉瓶,倒出一粒碧绿中带着金丝的丹药,喂老陈服下。“此乃‘护心丹’,可护住他心脉和残存元气。配合符印,可保他三日之内伤势不再恶化。三日内,若能取来足量‘清心涤魂散’和‘养魂木’,便有五成把握将他从鬼门关拉回。”
做完这一切,傅云曦额头已见细汗,显然这番施为消耗不小。
“多谢傅姑娘!”白水水、孙医生等人连声道谢,眼中重燃希望。
傅云曦摆了摆手,走到一旁坐下调息。周云归也回到自己的配电室隔间。隔间里一切如旧,冰冷、简陋,但此刻却让他感到一丝难得的安宁。
他放下背包,脱下破损的外套,仔细检查、保养武器。然后,他拿出工具,开始拆卸右臂的“灵枢”。损坏程度比他预估的还要严重一些,主能量回路几乎需要重做,几个关键的导流和聚焦结构也变形了。幸运的是,玉片完好,从适配器上拆下的核心基板和特殊导线也还有剩余。
他点燃一根蜡烛,就着昏黄的光,开始专注地修复和改造。这一次,他有了更清晰的思路。结合傅云曦的聚灵阵图、黄亦凝展示的精细控能,以及自己战斗中暴露的问题,他重新设计能量回路。不再追求大而全,而是精简结构,强化核心的循环和共振节点,改进“喷口”的收束和导流,用找到的薄铁片弯折成散热片并增加了简单的散热结构。焊接依旧粗糙,但在有限的条件下,已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守夜人低低的交谈和火盆中木柴偶尔的爆裂声。傅云曦调息完毕,来到隔间外,看到周云归在烛光下专注修理的身影,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然后悄然离开。
夜深了。
周云归终于完成了“灵枢”的初步修复和改造。新的装置体积略小,结构更紧凑,外壳用找到的韧性皮革重新包裹加固,虽然依旧简陋,但内部回路更加合理。他将玉片放入核心,尝试激发。
嗡……
一道仅有小指粗细、但更加凝实、颜色更深、接近青白色的光束,无声地射出,击中隔间铁皮墙壁,留下一个细小但边缘光滑焦黑的孔洞,深度比之前增加近倍。激发时的能量逸散和波动也小了很多,对玉片能量的消耗似乎也更有效率了。
“灵枢·改二型。”周云归满意地点点头。虽然距离理想状态还很远,但每一步改进,都是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
他吹灭蜡烛,躺在冰冷的地铺上。怀里玉片温润,右臂新改的装置传来轻微的、规律的脉动感。脑海中,碎星坑底的战斗、黄亦凝的话语、傅云曦的剑光、那枚被污染的“钥匙碎片”……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力量、知识、真相、危机……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被称为“棋手”和“存在”的阴影。
路还很长。
但至少,他已经走在了路上。并且,有了暂时的同伴,和……模糊的方向。
闭上眼睛,在玉片能量缓慢的滋养和疲惫的席卷下,他沉沉睡去。
而在营地之外,无尽的废墟与黑暗中,某些神秘的存在,似乎也因碎星坑的变故,悄然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