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院实验楼的冷气开得很足,走廊里弥漫着常年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
林旭避开了一楼的保安亭,从后门的老旧消防通道翻了进去。他熟练地避开走廊顶部的几个监控摄像头——这些摄像头的死角他大一的时候就摸清了。
地下二层,尽头的解剖实验室。
门没锁,虚掩着。
林旭推门进去。
刺眼的无影灯下,陆宇穿着一件沾着几块暗红色污渍的白大褂,正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精细的手术刀。解剖台上固定着一只被开颅的恒河猴。
陆宇头发乱得像鸡窝,眼袋深重,眼底透着长期熬夜的狂热。
听到脚步声,陆宇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说:“把门关严,别让外面的热气进来,影响组织活性。”
林旭反手锁上门,走到解剖台旁。
“你要的东西,我给不了。”陆宇手腕微动,切下一小片脑组织,放进旁边的培养皿中,“不是我不想给,是你根本用不了。你们计算机系的思维太僵化了,全是0和1的绝对判断。人类大脑不是二进制,它是混沌的,是模糊的,是充满概率的。”
陆宇放下手术刀,转过身,用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指点着林旭的胸口。
“一个神经突触释放神经递质,它是否能引起下一个神经元的动作电位,取决于几百种微观变量。温度、离子浓度、甚至是上一秒的情绪波动。你怎么用代码写?写几百万个if语句吗?那不叫智能,那叫穷举法。”
林旭没有退后。他看着陆宇的眼睛。
“如果我能用代码重构这种非线性传递呢?”林旭问。
陆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一个复杂的神经突触结构图。
粉笔敲击黑板发出急促的笃笃声。
“看清楚了。”陆宇指着黑板上的突触前膜和后膜,“当电信号到达这里,钙离子通道打开,囊泡释放谷氨酸。这个释放过程服从泊松分布,但受局部电场和受体密度的双重动态调节。你告诉我,你怎么用你那套僵硬的算法,模拟这种动态的概率云?”
陆宇把粉笔扔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粉尘:“林旭,回去睡一觉吧。你想向苏清寒证明自己,我理解。但跨学科不是靠一拍脑门就能成的。你连生物学的基础逻辑都没搞懂。”
林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结构图。
他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走到黑板前。
他拿起桌上的记号笔。
“你假设计算机只能做确定性判断,这是你对算法的认知停留在上个世纪。”
林旭拔掉笔帽,在陆宇画的结构图旁边,写下了一行代码。
不是常规的高级语言,而是极其底层的汇编语言混合着复杂的数学公式。
“我不写穷举。”林旭边写边说,语速平缓但毫无停顿,“我用马尔可夫链构建基础状态转移矩阵。”
他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多维矩阵的雏形。
“你提到的钙离子浓度和局部电场,我不需要去模拟它们具体的物理过程。我把它们抽象成权重参数。”
林旭的笔尖在白板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囊泡释放的泊松分布,我引入蒙特卡洛树搜索算法进行动态拟合。每一次信号传递,都不是绝对的0或1,而是一个带有置信区间的概率值。”
陆宇起初抱着双臂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嘲讽的弧度。
但随着林旭写下的公式越来越多,陆宇的脸色开始变了。
他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两步,死死盯着黑板。
林旭的逻辑极其严密。他没有试图去用计算机语言翻译生物学现象,而是直接用高等数学和统筹算法,在逻辑层面重建了神经传导的混沌状态。
“这里。”林旭在最后一行写下一个动态反馈函数,“神经元的可塑性。每一次成功的信号传递,都会微调这个函数的权重。用的次数越多,通道越顺畅。这就是记忆和学习的底层逻辑。”
林旭停下笔,转过头看着陆宇。
“三分钟。我用代码逻辑重构了你的突触传导路径。”林旭把笔扔回桌上,“现在,能把数据给我了吗?”
实验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排气扇发出嗡嗡的低鸣。
陆宇的目光在黑板和林旭的脸之间来回移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你……”陆宇咽了一口唾沫,“你这个算法……如果算力足够大,不仅能模拟单个突触,甚至能模拟整个大脑皮层的神经网络?”
“理论上可以。”林旭回答,“但我现在缺一个高精度的原始模型作为种子。”
“算力呢?”陆宇猛地跨前一步,抓住林旭的肩膀,眼神狂热得吓人,“模拟百亿级神经元的动态交互,需要的算力是个天文数字!你刚才说你找到了突破算力边界的方法?”
“万物互联。”林旭只说了四个字。
陆宇是个聪明人。他只是稍微愣了一秒,立刻反应过来。
“劫持全球设备?”陆宇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在向全人类的数字安全宣战!一旦被发现,你会被关进最高级别的监狱,这辈子都出不来!”
“不被发现就行了。”林旭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的隐蔽协议已经通过了小规模测试。它会像幽灵一样寄生在网络底层。只要初始模型建立成功,它就能开始自我进化。”
陆宇松开林旭的肩膀,后退了两步。
他看着实验台上的恒河猴,又看了看黑板上那套堪称艺术品的算法推演。
疯子。
陆宇一直觉得自己在神经医学领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为了拿到新鲜的数据,他不惜违规进行活体解剖。
但现在,他发现眼前的林旭,才是一个真正的、冷静到极致的疯子。
林旭要把全人类的网络变成他培育超级智能的温床。
“数据我确实有。”陆宇走到实验室最里面的一个保险柜前,“去年我跟着陈教授去大洋彼岸参加学术交流,偷偷从他们的顶级实验室服务器里拷贝了一份。那是目前全球最完整的人脑神经元三维扫描图谱。”
陆宇输入密码,打开保险柜,拿出一个黑色的防磁移动硬盘。
他没有立刻递给林旭,而是捏在手里。
“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陈教授最近一直在追查实验室数据泄露的事,如果被他发现数据在我这,我会被直接开除。”陆宇盯着林旭,“而且,这玩意儿太大了。足足两百个TB。你拿回宿舍,用你那破电脑,光是读取解压都要几个月。你根本没有合适的物理载体来运行初始模型。”
林旭看着硬盘。
“学校里哪里有高性能的闲置服务器?”林旭问。
陆宇把硬盘在手里抛了两下,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笑意。
“算你问对人了。”陆宇脱下带血的白大褂,扔进医疗废物桶里,“医学院老校区那边,有一栋废弃的实验楼。地下二层以前是学校的初代超算中心。后来设备老化,学校建了新的机房,那边就封存了。”
陆宇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
“虽然主板和CPU都是五年前的老古董,但架不住数量多。机柜里至少躺着上百台服务器。只要稍微修一修,把它们串联起来,足够承载你的初始模型了。”
“带路。”林旭拿起外套。
陆宇擦干手,把硬盘揣进口袋里。
“林旭,我丑话说在前面。”陆宇走到门边,回头看着他,“我提供核心数据和场地,你负责技术实现。如果这个叫‘初’的东西真的搞出来了,我要它第一阶段的所有推演算力,帮我解析人体端粒酶的基因序列。”
林旭点头:“成交。”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解剖实验室。
深夜的校园寂静无声。两人避开主干道,沿着林荫小路向老校区方向走去。
老校区的大门紧锁,围墙上爬满了藤蔓。
陆宇熟练地拨开一处灌木丛,露出一个生锈的铁栅栏缺口。
钻过缺口,一栋外墙斑驳的三层小楼出现在眼前。周围杂草丛生,连路灯都没有,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陆宇走到楼侧面的一个隐蔽通风口前,用力拉开铁栅栏。
“从这跳下去,就是地下二层。”陆宇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黑漆漆的洞口,“里面很久没人进了,小心点。”
林旭没有犹豫,双手撑住边缘,纵身跳了下去。
落地激起一片灰尘,呛得人直咳嗽。
陆宇紧跟着跳了下来。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过。
这是一个极其宽阔的地下空间。
手电筒的光芒尽头,一排排黑色的机柜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一尊尊沉默的钢铁墓碑。
陆宇走到第一排机柜前,伸手抹了一把上面的灰尘。
“到了。”陆宇转身看着林旭,眼神在黑暗中闪烁不定,“这里,就是你那个超级智能的产房。”
林旭走上前,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些布满灰尘的服务器。
他的手掌贴在冰冷的金属机箱上。
“开始干活。”林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