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声从楼上飘下来，断续夹着广告音效。姬晚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翻旧的医书，纸页发黄，边角卷曲。她左手搭在书脊上，右手捏着半杯凉透的茶，没喝。窗外天色沉进深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在玻璃上，像浮在水底的光点。
播报员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昨夜凌晨，城南某小区发生一起突发死亡事件，死者为三十二岁男性，初步判断为心源性猝死。警方表示无他杀迹象，具体尸检结果尚未公布。”
她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抬头。
镜头切到现场画面，一闪而过的照片里是卧室一角，床单凌乱，地上有拖痕。接着是家属采访片段，女人背对镜头抽泣，记者低声说明情况。就在画面即将切换时，摄像机扫过尸体被抬出的画面，肩部露出一角，胸口覆盖着白布，边缘焦黑，隐约可见扭曲纹路。
姬晚放下茶杯，杯底碰触木桌发出轻响。
她站起身，赤脚踩过地板，走到电视前，伸手按了遥控器。音量调大。回放键连按三次，画面停在那张一闪而过的现场照上。她眯眼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反复拖动进度条。第三次定格时，她看清了——那不是烧伤，是符痕，线条弯曲如蛇，末端分叉，像是某种逆向运转的咒印。
她转身走向书房，脚步不急不缓。桌上电脑开着，浏览器页面停留在本地新闻聚合平台。她输入关键词“猝死”“近期”，筛选时间范围为过去七天。三条通报跳出来：一名二十八岁女性在家中洗澡时晕倒，送医无效；一名四十岁健身教练在夜间训练后突发昏厥；还有一名三十五岁程序员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后倒在工位。
三人均无既往严重病史，死因皆归为“过度疲劳引发心脏骤停”。
姬晚点开第一份通报的配图，放大死者手部特写。指尖泛青灰，指甲根部呈蜡白色，皮肤表面有一层极淡的霜状反光。她退出页面，打开另一篇报道，对比第二名死者的尸检摘要。法医提到“体内阳气流失异常”，但用词模糊，很快被解释为“代谢紊乱导致的能量衰竭”。
她关掉网页，抽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空白纸。笔尖落下，写下三个词：
**抽取阳气**
**符咒残留**
**间隔重现**
写完，她盯着纸面看了几秒，然后圈住最后一个词，在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接着写下“星辰健身中心”五个字，字体不大，笔迹平稳。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安静，出租车偶尔驶过，车灯扫过墙面又熄灭。对面楼栋的窗户多数亮着，有孩子跑动的影子贴在窗帘上，电视光在墙上晃动。寻常夜晚的模样。
但她知道不对。
三个月前那批案子收尾时，萧砚说过一句话：“他们不会停，只会换方式出现。”当时他在医院天台，靠着栏杆抽烟，火光在夜里明灭一次就掐灭了。他说这话时没看她，语气也和平常一样冷淡，可她听出了意思——这不是结束，是休整。
现在，信号来了。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银饰盒，里面躺着一枚素圈银戒，样式普通，没有任何花纹。她将戒指套进右手小指，又把鎏金香囊放进外套内袋，压在衬衣外侧。香囊很轻，但能感觉到朱砂的重量沉在胸口位置。
手机充着电，电量显示百分之百。她拔掉数据线，塞进裤兜。钱包里有现金、身份证、一张未登记的公交卡。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次日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响了一声就被关掉。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隙透进微光。她换上运动背心和灰色长裤，外罩一件深色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扎成低马尾，用黑色发绳缠紧。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晨练者，毫无特征。
出门前，她站在玄关多停了几秒。
桌上放着一个快递盒，未拆封，寄件人栏空白，收件地址是她的居所。盒子不大，长方形，边角有些磨损，像是经过长途运输。她知道是谁寄来的——萧砚离开前留下的东西，可能是旧病历，也可能是什么线索。她没拆。
她走过去，手指轻轻拂过盒面，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然后收回手，转身开门。
门合拢的声音很轻，锁舌咔哒入位。
楼梯间安静，水泥台阶干净，扶手擦得发亮。她一步步走下去，脚步均匀，没回头。走出单元门时，天已亮开，东边屋顶泛白，空气微凉。街角早餐铺刚支起油锅，香味飘过来。她右转，沿着人行道往前走，步速稳定。
公交车站牌下站着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低头刷手机。她站在稍远的位置，等车来。两分钟后，一辆空车靠站，车门打开。她上车，刷卡，走到后排坐下。窗外树影滑过，街道渐次苏醒。
她闭眼休息，但没睡。
脑子里过着那三起死亡的时间线：七天内，三个人，不同职业，不同住址，唯一交集是都曾在“星辰健身中心”参加过夜间燃脂课程。课程时间统一在晚上八点至九点半，由一位代号“K”的教练指导。该中心位于城南新区，靠近地铁四号线终点站，周边新建楼盘较多，会员以年轻上班族为主。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车行至第三站，阳光斜照进车厢，落在她手背上。她抬起手，看着银戒在光下的反光。戒指没什么特别，但她记得萧砚曾说：“真要查事，别靠本事，靠身份。”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准备晨练的普通人。
车子继续前行，远处高楼轮廓清晰起来。其中一栋外墙挂着巨幅广告牌，上面写着“星辰健身中心·重塑你的能量场”，背景是几个年轻人挥汗如雨的画面，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显得亢奋而有力。
她盯着那块广告看了两秒。
车到站，门打开。她起身下车，脚步没停，径直朝地铁口走去。入口处人流渐多，上班族陆续涌入。她混进去，随人群下行，刷卡进闸，走向站台。
列车进站，车门开启。她走进车厢，靠门站立，手握吊环。列车启动，隧道风声灌入耳中。
她没再看手机，也没记笔记。
只是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对面车窗的倒影上。
倒影里，她的脸平静，眼神却已经变了。
车轮与轨道摩擦声持续不断。
下一站在两公里外，正是星辰健身中心最近的出口。
列车加速，灯光在隧道壁上飞掠而过。
她松开吊环，换左手握住，右手垂下，指尖轻轻碰了下外套内袋的位置。
香囊还在。
她重新站稳，面对车门，等待到站。
车头灯刺破前方黑暗，轨道尽头显出站名牌的轮廓。
站名是两个字：南新。
列车减速，刹车声响起。
她微微低头，调整鞋带。
车停稳，门打开。
她迈步走出车厢，步伐沉稳，没有迟疑。
前方通道右侧有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健身中心的导引图，箭头指向B2层。
她朝那个方向走去。
皮鞋踏在地砖上的声音均匀而清晰。
背后，列车关门，驶离站台。
前方，灯光明亮，通道尽头是一道旋转门，门外隐约可见招牌的轮廓。
她走近，推门而入。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早上的凉意。
门后大厅宽敞，地面铺着深灰色地胶，墙上挂着大幅宣传画，写着“能量重启计划”。前台坐着一名穿黑色制服的接待员，正在敲键盘。
她走到前台，开口：“我想咨询一下夜课。”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接待员抬头，露出职业微笑：“您想了解哪一类课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