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气息。
弱如风中残烛。
却执拗得揪人心肺。
穿透冰冷青石。
缠过层层藤蔓。
直直撞进陈九心口深处。
不是灵觉幻感。
是血脉本源的呼唤。
刻入骨髓的熟稔。
一瞬之间,热泪翻涌。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追寻。
他苦寻半生的祖父。
竟以这般诡异模样。
被困在此地阴森石棺之中。
陈九缓缓睁眼。
视线朦胧。
心境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凝眸望向半空悬浮的石棺。
恨不得将青石上每一道纹路。
都死死烙进魂魄。
石棺里躺着的。
不止一具枯朽肉身。
更是他二十年不曾放下的执念与信仰。
掌心半枚龙符滚烫灼痛。
嗡嗡震颤不休。
正与石棺深处那缕微弱却不屈的生机。
撞出强烈共鸣。
“小九,你没事吧?”
林砚担忧声线贴耳传来。
她望见陈九面色惨白,眼眶通红。
整个人像被抽走浑身力气。
陈九深吸一口气。
强压心底翻涌的悲恸与狂喜。
语声竭力放平:
“我没事。只是……我找到祖父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地。
却如惊雷炸响在王胖子与林砚耳边。
王胖子手里手电猛地一晃。
险些脱手摔落。
牛眼瞪得滚圆。
不敢置信盯住那具藤蔓缠死的石棺。
又转头看向陈九。
声调抖得不成样子:
“老……老陈头他……被困在里头?”
林砚神色瞬间凝重到极点。
目光扫过漫山血色藤蔓。
眼底掠过一抹藏不住的惊惧。
若陈九祖父当真沦为囚饵。
这封印的邪异诡秘。
远比三人预想的还要恐怖百倍。
陈九未答胖子问话。
灵觉尽数沉落这片血色藤蔓之间。
他“看见”了真相。
藤蔓绝非简单缠绕禁锢。
而是一张庞大缜密的血色能量巨网。
自石棺四面八方破土延伸。
如万千活物血管。
深扎棺身缝隙。
径直刺入祖父化作的那枚「生祭之心」。
源源不断的鲜活生机。
顺着藤蔓脉络。
正从祖父体内被生生抽离。
那股能量炽烈纯净。
蕴着生生不息的暖意。
却裹着强行掠夺的疲惫枯寂。
藤蔓根须一路往下蔓延。
最终汇聚在石棺底一处隐秘死角。
棺底嵌着一枚通体乌黑的完整龙符。
幽幽血光暗涌。
所有血色藤蔓皆被此物牵引。
根须死死扎入龙符肌理。
一边吞噬它散逸的邪异能量。
一边将抽走的祖父生机反向哺养。
陈九刹那彻悟。
祖父不是单纯被困。
是被当做活祭祭品。
借这枚完整龙符。
维系某处恐怖禁制与邪祟存在。
血色藤蔓。
便是这场献祭的媒介。
也是吸食生机的夺命吸管。
阴阳双向勾连。
一边夺生。
一边固封。
死死平衡。
“胖子,林砚。”
陈九语声压着难掩震颤,
“底下的局,比我们想的还要棘手万分。”
王胖子回过神。
惊色敛去。
换上卸岭传人刻在骨里的审慎锋芒。
腰间抽出特制伸缩探杆。
杆头淬火精钢,锋锐刺骨。
探杆轻探洞口边缘。
柔和触碰青石断壁。
无机关触发。
无异响炸洞。
亦无不祥心悸的能量波动。
洞口看似安稳。
胖子却半点不敢松懈。
探杆再往前递。
试探点触离洞口最近的一根血色藤蔓。
嘶——
尖细微鸣骤起。
藤蔓遭触,骤然如活物猛缩一卷。
一缕腐朽混血腥的恶臭四下弥散。
比洞内旧味更浓,更呛人肺腑。
王胖子火速收杆。
只见探杆亮泽精钢尖端。
肉眼可见发黑腐蚀。
凹坑赫然浮现。
“妈的!”
胖子低声骂句,脸色陡沉,
“这玩意儿带剧毒!腐蚀性狠得离谱!”
转头对着陈九、林砚沉声警告:
“小九,林妹子,万万碰不得这些藤蔓!
我用祖传龙骨探试过,活性邪性都爆表!
我敢赌命,活物一靠近,当场缠骨锁身,
活活吸成干尸枯壳!
你看这暗红发紫的色泽,
不知吸了多少血肉才养出这副鬼样子!”
他咽口唾沫,直指洞穴深处:
“那些被吸食的生灵,全成了藤蔓养料!
暗无天日熬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股邪力!”
林砚已然取出战术望远镜。
调焦锁定石棺与藤蔓接驳最密之处。
往日满是知性清光的眼眸。
此刻只剩骇然惊色。
“这根本不是天然草木!”
林砚声音发颤,
“陈九你看!藤蔓根茎与石棺相接处,
密密麻麻长满古苗文诅咒符印!
不是后天篆刻,是顺着肌理‘长’出来的,
跟藤蔓骨肉相融,不分彼此!”
她一边观测一边飞快拆解推演:
“符印构出一套极致精密的单向能量循环!
生机只能从棺内向外抽送供养藤蔓,
绝无反向回流的可能!
这是活体封印!
以活人命元为薪柴,锁住更庞大的远古禁制!”
林砚放下望远镜,语气重若千斤:
“贸然动手硬破藤蔓,
整套封印会瞬间崩坍连锁引爆,
甚至直接掀动棺底龙符的本源力量!”
“引爆龙符?”
陈九瞳孔骤缩。
这猜想让他遍体生寒。
一枚九幽龙符的本源威能。
足以碾碎此方地宫空间。
甚至动摇整条华夏龙脉根基。
林砚重重点头:
“没错。
这些符印就像高压锅泄压阀,死死平衡内部压强。
强行损毁阻断,压力即刻失控暴走。
而且我怀疑,
藤蔓是远古巫术与生体邪术糅合的异种产物,
自带自愈本能与猎杀凶性,一旦激怒,后患无穷。”
陈九默然不语。
深邃目光穿透层层血色藤蔓。
落向石棺底部。
除了那枚完整龙符。
他还看见一道未刻完工的诡异纹路。
轮廓粗略。
陈九一眼辨认出来——
是黑棺组织徽记,锁链缠缚的玄黑棺椁纹样。
徽记旁几道新鲜划痕。
不深,却格外清晰。
绝非藤蔓自然生长痕迹。
是金属器械摩擦凿刻留下。
念头在陈九脑海一瞬成型:
黑棺的人,早就来过此地。
他们试过破解封印。
妄图取走棺底完整龙符。
终因禁制太过邪异凶险,强攻作罢。
所以布下阳谋圈套。
留纸条,露入口。
引自己三人踏入死地。
想借他们之手。
替黑棺走完不敢做的解封死局。
那句“好戏,才刚刚开始”犹在耳畔。
此刻听来,满是恶毒嘲弄。
黑棺这群人。
从头到尾只把他们当探路炮灰。
当做破局的棋子傀儡!
一缕冰冷怒火自陈九心底窜起。
转瞬又被眼前绝境死死压住。
怒火无用。
唯有冷静方能活命救人。
视线折返石棺正面那道人面浮雕。
眉眼轮廓。
与祖父如出一辙的坚毅沧桑。
无声诉说二十年前那场惊天血战。
浮雕眉心处。
一道浅窄凹槽静静蛰伏。
形制古怪,轮廓独特。
陈九掌心半枚龙符骤然一烫。
似有磁石牵引,微微跃动。
凹槽纹路。
与他手中半枚龙符。
天生契合,严丝合缝。
陈九瞬间懂了关节要害。
难道这就是唯一破局生路?
以掌心半枚残符。
借眉心凹槽为引。
与棺底完整龙符建立勾连共振?
可衔接之法是什么?
单单嵌入便可成事?
又会引爆何等未知凶险?
祖父被困二十年。
莫非就是苦等今日机缘?
等两符合一,彻底瓦解活体囚笼封印?
他死死攥紧掌心灼热龙符。
血脉共鸣阵阵不休。
心底疑虑翻涌难平。
这一步。
是救赎生路。
亦是万劫不复的夺命陷阱。
绝不能贸然妄动。
半步差错。
祖父、自己、林砚与胖子。
尽数坠入无底深渊。
陈九凝望着石棺眉心凹槽。
迟迟不曾将龙符按落。
他要观望。
要推演。
要权衡所有利弊杀机。
等一条九死一生的万全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