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象骤变,如浮光掠影。
叶长离身陷这变幻之中,无能为力,只能任由其摆布。
“放我下去!让我回去——!”
小萧肃在步光剑化作的金色流光中拼命挣扎,哭喊声嘶力竭。神剑却稳稳托着他,不顾他的踢打捶击,朝着远离那片血色雪原的方向疾飞,直至落入一处隐蔽的山谷,方将他轻轻放下。
小萧肃一落地便瘫软在地。
他亲眼目睹了姐姐惨死、父母殒命,此刻悲痛如潮水灭顶,除了嚎哭,再无他法。空旷的山谷中,唯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哭喊与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带我走……为什么不救阿姐……不救爹娘……!”
他双拳狠狠捶打着冻土,指节很快渗出血迹,混入雪泥之中。断断续续的哭诉,字字泣血。
叶长离远远望着,心如刀绞,却知这已是注定的结局。步光剑乃上古灵兵,自有其灵识与抉择——方才那般绝境,单凭神剑之力,根本无法与黑衣人抗衡。它无法救下萧月,只能尽量拖延时间。
可是这又如何呢?萧月在黑衣人手中,他们没有一人会独自逃走。无奈小萧肃的突然出现,让局面雪上加霜。黑衣人既见尚有幼子,必会赶尽杀绝,而萧父萧母亦无法弃女儿而去,步光剑唯一的选择,便是接受萧月的哀求。
痛、恨、悔、愧……种种情绪在那张稚嫩的脸上交织翻腾。小萧肃的双眸时而泛起不祥的猩红,时而转为冰寒的晶蓝,赤蓝交替,恍若他此刻濒临崩溃的心境。
步光剑悬于他身前,剑身轻颤,发出低低的悲鸣,似在忏悔,又似安抚。片刻后,金光收敛,神剑化作一掌长短,“锵”一声轻响,自行归入小萧肃腰间那柄朴素的刀鞘之中。
叶长离怔怔望着这一幕。
这些年她与萧肃朝夕相对,自以为对他了解甚深,此刻方知,自己对他的过去、对他的伤痛,实则一无所知。她曾以为师兄不肯轻易动用步光剑,只因身负祖辈罪名,心有桎梏。如今才明白,这柄剑所承载的,不止是家族荣辱,更是血亲惨死、无能为力的童年梦魇。
灵修界中,觊觎上古神兵者从来不少。萧肃祖父萧清川乃前朝国师,萧家曾是显赫一时的宗主之家,一朝倾覆,夫妇二人携神剑逃亡凡间,这悲剧,从他们离开灵修界的那一刻起,便已埋下祸根。
小萧肃的哭声渐弱,转为压抑的呜咽。他蜷缩在雪地里,小小的身子不住颤抖,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流尽。
叶长离心神随之震颤。她竭力想要挣脱这无形束缚,想冲过去将他抱入怀中,想告诉他这一切不是他的错……可任凭她如何挣扎,四肢依旧毫无知觉,仿佛魂魄与肉身彻底割裂。
就在此时——
一阵清越的银铃脆响,毫无征兆地传入耳中。
铃声空灵,穿透风雪,带来一瞬恍惚。不知是源自她自己,还是来自幻境某处。
眼前景象,随之流转。
雪原消融,寒冬褪去。
她再次看见了萧月与萧肃姐弟,只是这一次,两个孩子年纪看上去更加稚嫩些。周遭是夏日山林,绿荫葱茏,蝉鸣聒噪。两个孩子玩得满头大汗,小脸上沾着泥灰,却笑得眉眼弯弯。
“阿肃,你不能再这么乱跑啦。”萧月取下腰间竹筒,小心喂弟弟喝水,语气带着姐姐特有的嗔怪。
小萧肃抬起胳膊,护住腰间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小竹篓,嘟囔道:“我没乱跑……我是去采果子了。”
萧月神色严肃了些:“可是爹娘会担心的。”
见弟弟小嘴一瘪,眼眶开始发红,她心软下来,歪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
她取下自己腕上一串银铃。铃身小巧,以红绳相系,每只铃铛都雕着细密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她拉过弟弟的小手,将银铃轻轻放入他掌心。
“阿肃,以后你随身带着它,就可以再去采果子啦,好不好?”
“这是……什么呀?”小萧肃摆弄着银铃,满眼好奇。
“这是我的灵器。”萧月笑得温柔,随即笑容淡了些,“虽然我现在……没有灵根,用不了它了。但它很神奇的,好像已经和我融为一体。你带着它,无论你在哪儿,阿姐都能找到你。”
“可是……”小萧肃看了看银铃,又看了看姐姐,有些犹豫,“这是女孩子的东西。”
萧月噗嗤笑出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我们阿肃这么小就知道要男子气概啦?那这样,你不戴,就收在怀里,但要随时带在身上,好不好?”
“那……好吧。”小萧肃勉强答应,提起银铃在眼前晃了晃。
清脆的铃音,声声入耳,也一声声,敲在叶长离心上。
她怔然望着那串银铃——
原来自己幼时在山中迷失,师兄将她带回元机阁后,师父送她这一串银铃,说是风会送来她的踪迹......并非来自师父。
这一串银铃,究竟承载了多少情谊?不由得叶长离胡思乱想,毕竟她现在才得知,这竟然是师兄的长姐的遗物,自然也是师兄的珍爱之物......
风声掠过林间,卷起落叶纷飞。铃音与风声相和,姐弟二人的身影在光影斑驳间渐渐模糊。
待叶长离再度凝神,已置身一间熟悉的木屋之中。
阳光透过窗棂洒入,暖意融融,顷刻间驱散了记忆里大雪的严寒。这时空跳转太过突兀,让人无暇深思冬夏交替、时光倒流的诡异。
叶长离所见,又回到了那个失去亲人,痛苦不堪的小萧肃身上。他不知怎的从那大雪覆盖的山谷回到了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她看见小萧肃闭目躺在床榻上,眉头紧锁,额角沁汗,嘴唇不时翕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小小的身子在梦中不安地扭动,手脚时而抽搐,仿佛正被噩梦死死缠绕。
“不要……别……阿姐……爹……娘……”
他挣扎得愈发厉害,眼角渗出水光,在睡梦中无声哭泣。
叶长离多想上前,轻轻拍抚他的背,可她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走入视线,替她做了想做之事。
“阿肃……阿肃?”少女在床沿坐下,握住男孩胡乱挥舞的小手,另一只手轻抚他冰凉的脸颊,拇指拭去他眼角的泪,“没事了,没事了。”
温柔的触碰似有魔力。小萧肃渐渐平静下来,仿佛在混沌中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涣散迷蒙,待看清眼前人面容的刹那——
叶长离的心,与床榻上那个孩子的心,在同一刻,骤然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