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兆府刘推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查封了宝详斋抓了顾舟。
顾舟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让人给沈昭宁送信：“人没事，谢谢小小姐，让小姐费心了。”
刘推官恼的很，正对下属发脾气，东西还没捂热，陆家的小祖宗就找上门来了。这位爷是太后的侄子，皇帝的亲表弟，京城里出了名的混不吝。那日他往大堂里一坐，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刘推官，听说你扣了一批古董？里头有个香炉，是我找了三年的。你收赃也不看看是谁的东西？你把宝祥斋给封了，抓了那个顾舟，以后谁还给我鉴定宝贝，我还怎么给太后皇上找好东西玩。”
刘推官满头大汗，连声说误会，京城脚下，谁也得罪不起。最后不仅把人放了，还赔了一筐好话，恭恭敬敬把陆鸣送出门。
陆鸣出了京兆府，转手就把那香炉扔给了随从：“送去宝详斋，还给那个姓顾的。告诉他，这东西不是我的，是替他拿回来的。”
随从愣了一下：“爷，您这不是白忙活一场？”
“白忙活？”陆鸣翻了个白眼，“你懂什么。靖王殿下开了口，我能不办？这差事办完了，我自然要讨利息的呀。烦人，赶紧交差，我还约了人听戏呢。”
他说完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留下随从在原地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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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舟被放出来的第二天，便悄悄来了听竹轩。
“小小姐，”他将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这是靖王殿下让人送回来的几件物件。其他的还在京兆府押着，说是要等案子结了才能解封。”
沈昭宁打开布袋，里面是她修复好的那几件古玩——青瓷小碗、铜香炉、碎瓷茶盏。一件不少，连那只被她修复过的白玉佩都在。
“人没事就好。”她将布袋收好，“东西慢慢取，不急。”
顾舟又从袖中取出一只银袋，推到她面前：“小小姐，这是您上次给的那袋银子。我用不上，您收回去。”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她自然知道他不缺钱，自己只是一个态度。
顾舟苦笑：“宝详斋做了十几年生意，底子还是有的。被扣的货，客人那边我已经安抚好了，等案子结了取出来便是。您要是再给我银子，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沈昭宁没有坚持，将银子收了回来。她心里清楚，顾舟不缺这点银子。他缺的是“靠山”——能在柳相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这次的事，是靖王殿下出的手？”她问。
顾舟点头：“明面上是陆家的小公子闹了一通，把东西要了回去。但陆公子跟靖王殿下是发小，这事背后是谁的意思，大家都清楚。”
“陆家的小公子？”
“陆鸣，太后的侄子，皇帝的亲表弟。”顾舟压低声音，“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斗鸡走狗、吃喝玩乐，没个正形。但人家背景硬，太后宠着，皇帝让着，谁都不敢得罪。柳相再横，也不愿意为这点小事跟太后的人撕破脸。”
沈昭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顾叔，”她忽然问，“陆鸣跟靖王，交情很深？”
“听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靖王殿下性子冷，不爱应酬，唯独跟陆公子走得近。”顾舟顿了顿，“不过这位陆公子，看着不着调，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次的事，他办得干净利落，既救了人，又没让柳家抓住把柄——说是纨绔，谁信呢？”
沈昭宁没有说话，只是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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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书房。
萧衍坐在案前批阅文书，陆鸣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殿下，人捞出来了，东西拿回来了。您交代的事，属下办妥了。”他笑嘻嘻地说，“不过您得告诉我，那个古董商到底什么来头？值得您费这么大劲？”
萧衍头也不抬：“与你无关。”
“怎么与我无关？”陆鸣凑近几分，“我可是以‘纨绔子弟强抢民物’的名义去闹的。万一传出去，我名声还要不要了？”
“你还有名声？”
“……殿下，您这话说得，属下心都凉了。”
萧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办完了就回去。别在这烦我。”
陆鸣不但没走，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殿下，您别以为我看不出来。您帮那个古董商，不是为了古董。是为了——沈家那位大小姐？”
萧衍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陆鸣眼睛一亮，立刻来了精神：“还真是？殿下，您什么时候对姑娘家上过心？快跟我说说，那位沈姑娘长什么样？性子如何？”
“陆鸣。”萧衍的声音冷了几分。
“好好好，我不问。”陆鸣举手投降，可嘴还是没闲着，“不过殿下，我可提醒您。那位沈姑娘是顾家的外孙女，柳氏的眼中钉。您要护她，等于跟柳相过不去。这事要是让朝里那些人知道……”
“所以不能让他们知道。”萧衍打断他，“你今天的表现就很好——纨绔子弟强抢民物，谁都不会多想。”
陆鸣嘿嘿一笑：“那是自然。属下别的不行，装纨绔还是装得很像的。”
萧衍没有再理他，低头继续批文书。
陆鸣自觉无趣，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殿下，那位沈姑娘要是真值得您费这么大劲，改天让我见见？我替您把把关，啊，闲来无事，我明天就去沈府。”
“滚。”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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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的帖子，是顾舟被放出来的第三日送来的。
送帖子的不是下人，是裴言之本人。他穿着一身月白锦袍，站在听竹轩院门口，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容温润。
“沈姑娘，冒昧来访，还望见谅。”他将锦盒递过来，“这是家父让在下送来的。说姑娘替宝详斋受了委屈，裴家略表心意，请姑娘务必收下。”
沈昭宁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裴公子客气了。宝详斋的事，与裴家无关，这礼我不能收。”
裴言之也不勉强，将锦盒收回，笑道：“那在下换个说法——裴家有几件古物需要修复，想请姑娘出手。这是定金，姑娘总该收了吧？”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递到沈昭宁面前。
沈昭宁看了一眼银票上的数目——五百两。
“裴公子出手阔绰。”
“不是在下阔绰，是姑娘的手艺值这个价。”裴言之收起笑容，正色道，“沈姑娘，在下知道宝详斋被封的事。也听说，是靖王殿下出手帮的忙。可在下想说的是——这京城里，愿意帮姑娘的人，不止靖王一个。”
沈昭宁抬眸看他。
裴言之的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家父与顾家有旧，当年的事，裴家一直觉得亏欠。如今姑娘有难处，裴家愿意出力。不是施恩，是还债。”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萧衍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萧衍帮她，是因为她有用。裴衍之帮她，说是“还债”。可这世上，哪有免费的债可还？
“裴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淡淡道，“修复的事，我可以接。但旁的，就不必了。”
裴言之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那三日后，在下派人来接姑娘去裴府。那几件古物，都在裴府库里。”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沈姑娘，宝详斋被封，不是你的错。柳家要对付的是顾家，不是你。你不需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
沈昭宁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裴衍之已经走了。
平安凑过来，小声道：“小姐，这位裴公子，好像跟靖王殿下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靖王殿下是让您‘什么都不用做’；裴公子是告诉您‘不需要什么都扛’。”平安想了想，“一个是要护着您，一个是心疼您。”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品。”
平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沈昭宁走回屋里，坐在窗前，将那块玉牌和裴府的帖子并排放在桌上。
萧衍和裴言之，一个冷，一个暖。一个让她等，一个让她靠。
可她知道，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萧衍要的是盟友，裴衍之要的是还债。她可以接受，但不能依赖。
阿灯从暗格里钻出来，跳上桌案，用爪子拨了拨那块玉牌，又拨了拨裴府的帖子，最后蹲在中间，歪着头看她。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你这是让我选？”
阿灯轻轻“喵”了一声，跳下桌案，跑回暗格里去了。
沈昭宁将玉牌和帖子都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中的翠竹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洒在竹叶上，泛着金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