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末在清水中漾开,小莲用瓷匙搅匀,头也不抬地吩咐:“火候过了,换凉的。”丫鬟端着刚从灶上取下的热水盆正要上前,闻言一愣,赶紧退后几步晾着。屋内药气混浊,熏得人脑仁发胀,小莲伸手把窗扇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吹散了那股子闷味儿。
她探手摸林如雪额头,烫得惊人,可指尖触到脖颈处却微微发汗,不像是实热入腑的症候。脉搏跳得急,浮在表面又空荡荡的,像敲一面破鼓。她眉头一拧,想起前医开的方子——桂枝汤、麻黄附子细辛汤、犀角地黄汤,全是往死路上走的路数。这哪是发热,分明是瘟毒伏络,邪火内攻,逼得气血乱窜,外显高热,实则内里虚得能跑马。
“先前那些药都停了。”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撤掉熏香,别让烟呛着病人。再烧点温水,别烫,晾到手能沾为止。”
丫鬟们面面相觑,没人动。一个年长些的嬷嬷凑上来,赔笑:“莲娘子,您这话……太医院的老医正才走,他们都说不好治,您这一来就要改方子,万一出事……”
小莲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平平静静的,可那嬷嬷后半截话直接咽了回去。她低头从袖袋里取出三味药包,撕开柴胡那一包,抖了些粉末进碗,又加黄芩、连翘,三味合匀,倒进半杯凉水,搅成浑浊淡黄的药汁。
“先服半剂试探。”她把碗递给旁边的小婢,“喂她喝下去,慢点,一口一口来,呛着了我不管。”
小婢哆嗦着手接过,跪到床边,用银匙撬开林如雪干裂的嘴唇,一点点往下灌。药汁顺着嘴角流出来,滴在枕上,晕开一圈深色。小莲盯着她脸,见她喉头微微滚动,知道是咽下去了,这才松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个密封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小撮淡青色粉末,细得像春末柳絮。
这就是她独创的“清瘟散”。不是什么祖传秘方,也不是御赐奇药,是她去年在疫村蹲了七天,看三百多个病人发烧抽搐、汗出如油、脉浮无力,翻烂了七八本医书,试了十二种配伍,最后才定下来的方子。柴胡透邪,黄芩清里,连翘散结,再加这清瘟散主药——一味自研的矿物提纯粉,专克那种藏在经络深处、普通汤药打不着的隐性瘟毒。
她把清瘟散混进剩下的药汁里,调匀了,命人记下时辰,半个时辰后再喂第二剂。自己搬了张矮凳坐到床前,掏出怀表掐着时间,眼睛盯着林如雪的脸。
屋里静下来,只有铜壶滴漏的声音。风吹动帐角,偶尔掀起一角,露出林如雪烧红的脸。小莲看着她,心里没恨,也没怨,只觉得累。她记得三天前还在南洋码头算账,一笔血竭卖出去净赚七成利,伙计们喝酒庆功,她站在船头看夕阳,心想总算把京城那帮狗东西的封锁线撕开了口子。结果第二天一早,沈府的人就拍门求救,说那个亲手给她下绊子的女人快不行了。
她本可以不来。
她也确实犹豫过。
可她终究来了。
因为她不是商人,也不是副盟主,她是学过医的人。
一炷香过去,林如雪忽然身子一颤,四肢抽了一下,呼吸猛地急促起来,额头上渗出密密一层冷汗,嘴唇由红转紫。丫鬟惊叫一声,端着水盆的手一抖,水洒了一地。
“要死了!小姐要死了!”
“快去请太医!”
“莲娘子!是不是药不对?!”
小莲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药碗跳起来:“谁都不准出去!谁喊一声我就走人!”
满屋子人僵住。
她盯着林如雪,手指搭上她腕脉,眉头越皱越紧。这不是药逆,也不是暴脱,是邪伏太深,药力终于撞上了病根,正打得不可开交。这种反应她见过,去年村里有个老汉也是这样,灌完药浑身发抖,家里人以为要死,差点抬出去埋了,结果半夜醒过来,烧退了,活得好好的。
“按原计划,第二剂照服。”她语气沉稳,“把她中衣换了,别捂着,散热要紧。”
丫鬟战战兢兢动手,解开林如雪衣带,换上干爽中衣。小莲顺手从碗里蘸了点药汁,指尖轻按她手腕太渊穴,缓缓施压。这是助药力渗透的土法子,不登大雅之堂,但管用。她不信那些花里胡哨的玄学,只信病人能不能喘匀气、能不能退烧、能不能睁开眼。
半个时辰后,第二剂药灌下。
又过一刻,林如雪额头开始渗细汗,颜色由赤转润,呼吸渐渐平稳。
两刻后,体温明显下降,指尖回暖。
一个时辰后,她睫毛微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吟。
小莲立刻凑近:“林如雪,听得见我说话吗?”
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勉强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但认出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热退了。”小莲说,“别怕,你没事了。”
林如雪望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银药杵簪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激,也没有羞惭,只有一种深深的震动,像被人从悬崖边上拽回来,还没缓过神。她嘴唇又动了动,依旧没说话,眼角却慢慢沁出一滴泪,顺着鬓角滑进枕头。
小莲没看她哭。
她起身走到屋角,打开药箱,开始收拾工具。
瓷瓶归位,锡盒扣好,炭笔扔进废纸篓。她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稳。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映出一层薄尘。她摸了摸腰间香囊,确认毒粉还在,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是圣人。
她记得林如雪怎么拿都察院腰牌封她的货,怎么派人去南洋码头搅局,怎么在药政司笑眯眯地说“楚娘子所行之事,令人敬佩”。
她都记得。
可她也记得自己小时候躺在草堆上,被人当死婴丢弃,是王御医用千金丹把她救回来。那时候她没名字,没身份,也没人替她说话。如果当时有人因为她是孤儿就不救,她早就烂在土里了。
所以她来了。
所以她治了。
所以她现在站在这儿,背对着这张床,听着身后那滴泪落进枕头的声音。
她不知道林如雪心里在想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知道,一个病人醒了,烧退了,能喘气了——这就够了。
她把药箱合上,拎起来掂了掂,轻了不少。转身走向床边,低声交代:“禁食油腻,避风保暖,每日午时再服清瘟散半剂,连用三日。若夜里再发热,立刻差人去莲记找我。”
丫鬟点头如捣蒜。
她点点头,准备离开。
刚转身,余光瞥见林如雪又睁了眼,目光一直追着她,没移开。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说了一句:“睡吧,别想太多。”
然后走到门边,手搭上门环,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像是哽咽,又像是叹息。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阳光刺眼。
她眯了下眼,抬步往前走,药箱在身侧轻轻晃荡。
身后那扇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所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