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第三声的时候，沈知微正半睡半醒地窝在床角。她刚被肚子里那团小东西踹了一脚，力道不小，像是在抗议昨晚补元膏放的桂花少了。她揉了揉肚子，嘟囔：“你这娃，还没出生就挑三拣四，等落地我先给你灌一碗黄连汤清醒清醒。”
屋里炉子上的药罐早停了火，只剩一点余温贴着罐底。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谁把洗笔水泼上了天，宫墙根下的青石板还浮着夜露，踩一脚能湿半只鞋。
她没再躺下，翻了个身从床头摸出那卷《飞升诀》残页。纸张泛黄，边角卷得像油炸馃子，字迹潦草得如同狗爬，可她看得认真，指尖顺着一行“气走任督如蚯蚓钻泥”慢慢划过去，嘴里还念叨：“蚯蚓钻泥？这形容也太寒碜人了，好歹说‘如龙游渊’嘛，听着体面。”
话音未落，窗棂“咔”地一响。
不是风——昨夜她亲自关严的，插销都推到底了。也不是老鼠，东宫偏殿干净得很，连只蚂蚁都不敢乱爬。是有人用薄刃撬开了窗缝，动作轻巧，但终究差了那么一口气，惊动了木节里的虫鸣。
沈知微眼皮一跳，书页“啪”地合上，顺手往怀里一塞。她没抬头，也没喊人，只是脚尖悄悄勾过绣鞋，往床沿挪了寸许。
下一瞬，一道黑影贴着窗框跃入，落地无声，却带起一阵穿堂风，吹得桌上油灯晃了三晃。
那人一身玄衣紧束，脸上蒙着黑巾，只露一双眼睛，冷得像井底捞出来的铁钉。他右手握短剑，剑身细长，泛着幽蓝，一看就知道喂过毒。目标明确，脚步不偏不倚，直冲床榻而来。
沈知微还在原地。
刺客嘴角一扬，心道：八岁娃娃，吓都吓傻了吧？
可就在他抬剑刺出的刹那，原本躺着的小身影猛地向床里一滚，整个人滑下床沿，摔进床底阴影里。剑锋擦着她裙角掠过，“噗”地扎进枕头，蓝光浸染棉絮，眨眼间烧出个焦洞。
“哎哟！”她从床下探出脑袋，脸都白了，“这可是新做的藕荷色绣花枕！我娘留下的缎料，攒了三年才够裁一件中衣，你一剑就给我报销了？赔不起你！”
刺客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丫头挨了杀招还有心思算布匹账。
他拔剑再刺，动作更快，直取咽喉。
沈知微却不退反进，就地一滚，背靠墙壁，袖口一抖，三枚银针已夹在指间。她本想射他手腕，可刺客反应极快，侧身避让，针尖只划破他左袖，钉进门框，尾端嗡嗡震颤。
“准头差了。”她咂嘴，“昨晚熬夜布阵，眼花了。”
刺客不再纠缠，转身欲撤。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暴喝——
“知微小心！”
门板“轰”地炸开，碎木横飞，六皇子赵翊一身戎装冲了进来，肩甲都没扣全，腰带歪在一边，显然是从马背上直接跳下来的。他一眼看见刺客举剑对准沈知微，想也没想，整个人腾空扑出，像只扑火的鹰，直直撞向刺客。
短剑“噗”地扎进他左肩，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臂膀淌到指尖，滴答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暗红小花。
赵翊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可手仍死死抓住刺客持剑的手腕，咬牙道：“跑啊……你怎么不跑了？刚才蹿得挺灵快！”
刺客眼神一凛，左手成掌，反手一劈，正中赵翊颈侧。赵翊脑袋一歪，力气顿失，但仍不肯松手，嘴里还骂：“狗东西……敢动我妹妹……我扒了你的皮炖汤喝！”
刺客用力一挣，抽回短剑，转身就朝门口奔去。血从他肩膀甩出，在地上拖出一条断续红线。
沈知微这时才从墙角站起身，脸色发白，手指微微发抖。她低头看看自己沾了灰的月白裙摆，又看看地上那摊血，忽然弯腰从药囊里抽出一把银针，手腕一抖，三枚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直取刺客后心、膝弯与脚踝。
刺客察觉风声，猛地侧身翻跃，险险避开要害。一枚银针擦着他肋下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另一枚钉进他右脚鞋底，让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
“差一点。”沈知微喘了口气，“早知道该淬点麻药的。”
刺客不敢恋战，拔腿就往外冲，身形一闪，已跃出门槛，融入宫道晨雾之中。
沈知微盯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牙一咬，抬脚就追。她一脚踢开地上碎木，冲出门外，高喊：“别跑！我今天非把你抓回来做药引子不可！”
她跑得急，披帛在身后飘着，像只扑火的小蝴蝶。腹中胎儿似乎也被这阵仗惊动，又狠狠踹了她一脚。
“你闭嘴！”她边跑边拍肚子，“等我抓到那个黑衣耗子，回来第一个给你熬安神汤！”
宫道青石湿滑，晨雾浓得化不开，远处守夜太监刚推开屋门准备洒扫，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小女娃疯了似的往前冲，嘴里还喊着“别跑”，后面拖着一串湿脚印，活像半夜逃婚的童养媳。
沈知微顾不上这些，一心盯着前方。她看见刺客的身影在拐角一闪，立刻加速，脚下生风。她虽年幼体弱，可这几日练《飞升诀》引气入体，腿脚比从前利索多了，一口气追出三百步也不见喘。
前方，刺客跃上宫墙，借力一蹬，翻身而过，消失在墙外树影间。
沈知微冲到墙根，仰头一看，墙高三丈，寻常人得搭梯子才能上去。她咬牙，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黏粉，往掌心一撒，双手一搓，顿时掌心发黏。这是她用壁虎干粉加树胶调的“爬墙散”，专治登高不便。
她正要往上蹭，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她猛地回头。
赵翊还跪在偏殿门口，一手按着肩膀，指缝里不断渗血，脸色已经发青。他冲她摆摆手，声音发颤：“别管我……追……他身上有味儿……像是苗疆的‘夜行香’……你……你能闻出来……”
沈知微站在原地，一脚已踏上墙砖，一脚还踩在地上。她看着赵翊摇摇欲坠的身影，又望向墙外那片浓雾笼罩的宫林。
追，还是不追？
她咬了咬牙，最终没上墙。
她收了爬墙散，转身快步走回赵翊身边，蹲下身，一把扯开他肩头衣料，皱眉道：“你傻不傻？那一剑要是偏两寸，你就没命了！”
赵翊咧嘴一笑，牙上都是血沫：“我不傻……你才傻。刺客冲你来的，我不挡，你没了，谁给我做辣子兔头吃？”
沈知微瞪他一眼，从药囊里摸出止血粉就要撒，可手刚抬起来，忽然顿住。
她鼻子轻轻一动。
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香气残留未散——苦涩中带腥，像是腐叶混了蛇胆，正是赵翊说的“夜行香”。而这味道，并没有随着刺客远去而减弱，反而……从另一个方向飘来。
她猛地抬头，望向东南角的御膳房方向。
那里，本该空无一人。
可此刻，屋檐上，一片瓦轻轻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