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才过去一半，东宫的更鼓刚敲过三声。沈知微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轻得像猫踩棉花，没惊动床头打盹的灵狐。她摸了摸怀里那块玉珏，还带着点余温，像是刚跑完一圈的小炉子。
“走。”她小声说，把药囊往肩上一挎，袖口抖了抖确认银针在位，脚下一双绣鞋也没换，直接开门出去。
灵狐一个激灵跳起来，尾巴炸成蒲公英，追上去蹭她腿边。一人一兽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绕过守夜太监打呼噜的值房，直奔宫西角门。门缝早被她前半夜派人虚掩了，轻轻一推就开。
外头风凉，草叶沾露，踩上去沙沙响。沈知微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直奔镜湖。她昨夜画的图还在脑子里转：水鬼落水后，黑水是打着旋儿往湖心流的，跟寻常水流不一样，倒像是底下有个吸盘。
到了湖边，四下无人。水面黑沉沉的，像泼了一锅浓墨，连星月都不肯照下来。她站定，掏出玉珏握在手心。那东西果然又热了，不是炸亮那种，是持续发烫，像在提醒她——底下有货。
“来得正好。”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儿新网刚织好，就差试水了。”
她先绕湖走了一圈，脚步很慢，每到一棵老槐树就跟前停下。这些树年头久，枝干歪斜，皮裂如龙鳞。她从药囊里抽出一张黄符，指尖蘸了点唾沫抹在背面，啪地贴在树根凹处，嘴里咕哝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调子。符纸闪了下微光，随即隐没进树皮褶子里，像是被吞了进去。
贴完第四棵，她回到原位，从袖中抓出一把朱砂粉，顺着湖岸撒出一道弧线。朱砂细如尘，红得扎眼，在夜色里像一条蜷着身子的赤蛇。她边撒边念：“阳火为引，阴煞归笼，踏线者折骨，越界者自烹。”
话音刚落，湖面突然“咕嘟”冒了个泡。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整片湖像烧开了锅，黑水翻涌，几道青灰人影从水里缓缓升起。正是昨夜爬窗的那个水鬼模样，只是这回来了四个，肿胀得更厉害，关节处泛着绿泡，走路一瘸一拐，像是骨头错位了还没接上。
它们盯住岸边的沈知微，空眼眶里水泡滚动，张嘴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然后齐刷刷朝岸上爬。
离湖最近的那个最先碰到朱砂线。
它一只脚刚踏上去，空中就像有根看不见的鞭子抽下来，“啪”地把它抽得仰面倒地。它挣扎着要爬，可那条线仿佛活了，微微震颤，逼得它只能在水边打转，进不得，退也不愿。
其余三个也陆续靠岸，结果一样，全被拦在朱砂线外，像一群饿疯了却够不着食的狗，急得原地打晃。
沈知微站在三丈外，叉腰看着，笑嘻嘻的：“哟，这么积极？昨晚上挨了一记还不够？今儿组团来讨债？”
水鬼们听不懂人话，只本能地朝她扑，可每次靠近，就被无形之力弹开。它们开始焦躁，互相推搡，其中一个甚至伸手去抓另一个的胳膊，硬生生扯下一截腐肉。那肉掉进湖里，沉下去时还扭了两下，像条死鱼又活了。
“哈！”沈知微拍手，“打起来了？好啊，省得我动手。”
她双手抬起，掌心相对，指尖掐出一个古怪印诀。口中咒语加快，字字清晰：“四方镇位，借气为锁，反噬归源，收！”
刹那间，四棵老槐树上的符纸同时亮起金光，光芒如丝线般射向湖面，与那道朱砂弧线连接，瞬间织成一个半透明的结界罩子，把四个水鬼全兜在里头。
结界一成，水鬼们立刻变了样。它们不再乱冲，而是抱头蹲下，身体剧烈颤抖，皮肤开始冒泡、溃烂，像是被滚水浇过。一个接一个发出凄厉哀嚎，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可在这结界里，声音传不出去，只在内部来回撞，越积越响。
沈知微站在外头，耳朵都快聋了，但她没捂，反而往前走了两步，踮脚往里看，像在瞧杂耍。
“知道什么叫自食恶果不？”她大声问，“你们吃的那些阴气，都是从自己身上来的。谁让你们是傀儡？人家放多少，你们就得吞多少。现在阵法一转，全给你们吐回去——还是加倍利息！”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水鬼“砰”地炸开，黑水喷得满结界都是，糊在光壁上往下淌，像谁打翻了墨汁桶。另外三个吓得缩成一团，可体内阴气已经开始逆流，它们的眼睛、嘴巴、耳朵接连爆出血泡，四肢抽搐，最后一个个蜷成球，沉入湖底。
湖面恢复平静，结界也慢慢淡去，金光收回符纸，朱砂线化作红粉随风散了。
沈知微拍拍手，从药囊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累死我了，这帮玩意儿还挺扛揍。”
她弯腰捡起一片残符，看了看，已经烧得焦脆，随手一捏成了渣。又从地上刮了点残留的朱砂，装进小瓷瓶里，嘀咕：“回头补补，这玩意儿贵着呢，不能白费。”
灵狐这时才敢靠近，绕着她腿转圈，鼻子贴地嗅来嗅去，尾巴尖微微抖着，像是在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
“放心，”她摸了摸它脑袋，“都清干净了。这种提线木偶，没主子撑腰，再来十拨也白搭。”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已经有点发灰，云层薄的地方透出点蟹壳青。再过半个时辰，宫门就要开，洒扫太监该来剪柳枝了。
“走吧。”她说，转身往回走，“待会儿还得熬药，胎里那个天天踹我，不吃补元膏就闹腾。”
灵狐紧跟其后，一路无话。
两人一兽穿过花径，踩过石板路，影子被初升的天光拉得细长。路过一口井时，沈知微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镜湖方向。
湖面如常，水波不兴，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到角门附近，她忽然停下，从袖中摸出一张新符，往门框顶上一贴，低声说：“下次再来，门槛都给你焊死。”
说完，她推门而入，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灵狐最后望了眼湖的方向，耳朵抖了抖，小跑跟上。
东宫偏殿的窗纸已透出微光，炉上药罐正咕嘟冒泡，屋内弥漫着甘草与黄芪的气味。
沈知微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解药囊，把玉珏掏出来放在桌上。那东西已经凉了，安静得像个普通挂件。
“歇够了？”她戳了戳，“下回别等我喊‘救命’才开工，提前吱一声，咱们合作愉快。”
玉珏没反应。
她也不恼，从罐子里挖了勺补元膏塞进嘴里，含糊说：“懒得理你，反正我也打不过你。”
她走到床边，刚要坐下，忽然觉得小腹一紧，像是有人在里面踹了她一脚。
“哎哟！”她摸着肚子，“你这小祖宗，天没亮就练功？等你出来，我非教你背《本草纲目》不可，从‘一撮毛’背到‘千年健’，少一字打十下手心！”
她躺下，盖好被子，闭上眼。
灵狐跳上床脚，蜷成一团，很快打起小呼噜。
外头，第一声鸡叫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