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还在烧。
灯芯“噼啪”爆了个小火花,油快干了,光晕缩成一圈昏黄,勉强照着桌角那张泛黄绢帛。沈知微的手指刚从上面挪开,指尖还沾着一点墨灰,像是碰过旧书页留下的印子。她闭着眼,头歪在椅背上,呼吸轻而浅,人是睡着了,可眉头没松,嘴唇抿得死紧,像是梦里还在算那一笔药账。
灵狐蜷在床脚的阴影里,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它没睁眼,尾巴却缓缓竖起,尖端微微颤动,像嗅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屋外静得很,连风都没有,可空气里飘来一股湿气——不是夜露那种清润的潮,而是带着腐味、像是从老井底冒上来的那种黏腻水腥。
窗纸先是轻微地鼓了下,像被风吹,可屋里根本没风。
接着,“哗啦”一声,不是风,是水声。
沈知微猛地睁开眼。
她第一反应不是坐起,而是手往枕下一摸——枕头底下压着一把银针,用油纸包着,针尾刻了驱邪符。她抓在手里还没来得及动,就听见第二声“哗啦”,这次更近,是从窗外传来的,像是有人在爬,指甲刮着窗框,湿哒哒的,一拖一拉。
她偏头看去。
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透气。现在那条缝正被一只青灰色的手撑开。那只手肿胀发白,指缝间连着蹼膜,指甲乌黑,一节节往外伸,硬生生把木窗撬得吱呀作响。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头发贴在脸上,像海草一样滴着黑水,眼眶是空的,只有一团蠕动的水泡,嘴咧到耳根,露出满口参差的碎牙。
水鬼。
沈知微没喊,也没跳起来跑,八岁小孩该有的尖叫她一样没出。她只是盯着那东西,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身上带的家伙:枕头底下有银针,袖口藏石灰粉,腰后别着小刀,药囊里还有三颗霹雳弹——但她不敢动。
这玩意儿是冲她来的,动作僵得像提线木偶,但它身后……是不是还有别的?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抓住枕巾一角,猛地一扯,整个人往后滚,连人带椅子“哐当”摔在地上。那一下动静不小,水鬼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快了,整条胳膊都挤了进来,另一只手也搭上窗台,湿淋淋的身体开始往屋里爬,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地上瞬间积了一滩黑水,冒着细泡,闻着像烂莲藕混着铁锈。
沈知微爬起来,背贴墙,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口。她没跑向门——太远,开门还得解栓。她抄起地上的枕头,用尽力气砸了过去。
枕头飞出去,正中水鬼面门。
那东西头一偏,轻松躲过,连晃都没晃。它发出一声低吼,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音,含糊不清,又像是某种咒语的残音。它终于完全爬进来了,双脚落地,发出“噗嗤”两声,像是踩进了泥潭。它站直了,比人高一头,浑身滴水,衣服破烂成条状,贴在身上,能看出是宫里侍卫的制式,但早就腐烂发黑。
它朝她走来。
一步,地上就多一摊水。
沈知微退到桌边,手摸向药囊。
可就在她指尖碰到系绳的瞬间,怀里那块玉珏突然烫了一下。
不是温热,是烫,像烧红的铁片贴在心口。她低头一看,衣襟下的玉珏正在发光,淡淡的金光从布料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什么。
水鬼离她只剩三步。
它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团黑水在它掌中凝聚,越聚越大,眼看就要甩过来。
沈知微咬牙,手伸进怀中,一把将玉珏掏了出来。
玉珏刚露面,金光“轰”地炸开。
不是柔和的光,是刺眼的、带着冲击力的一道光柱,直直打在水鬼胸口。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啸,像是热水泼在冰面上的声音,整个身体被震得离地飞起,撞上窗户,“哐”地一声碎裂,连人带框砸了出去,落进外面的暗渠里,溅起大片黑水。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只剩下烛火摇晃的声音,和她自己粗重的喘息。
沈知微站在原地,手还举着玉珏,指节发白。她低头看那块玉,金光已经褪去,恢复成普通的古玉模样,可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温热,像是刚做过剧烈运动的心脏。
她慢慢放下手,靠回桌边,腿有点软。
“好家伙……”她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但不是怕的,是兴奋,“你还真能打?”
灵狐这时才从床脚窜出来,一身毛炸着,耳朵贴头,尾巴绷得笔直。它绕着屋子转了一圈,鼻子贴地嗅,最后停在窗边,冲着外面那条暗渠低呜了一声。
沈知微走过去,探头看了一眼。
暗渠里黑水翻涌,刚才水鬼落下去的地方泛着圈涟漪,但很快平复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眯眼盯着水面,忽然注意到水波的流向——不是顺着坡度往下,而是打着旋儿往某个方向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吸着。
她皱眉。
这水鬼,动作太僵了,扑人也不灵活,倒像是被人牵着线的傀儡。而且它穿的是宫卫服,能在夜里潜入东宫范围,还能精准找到她的屋子……背后肯定有人。
她想起前两天听一个洒扫宫女闲聊,说五皇子最近常往冷宫后巷跑,夜里让人抬着几个大木箱进去,箱子缝里往外渗水,守卫都不敢问。
当时她没在意,只当是哪个疯王爷在养鱼。
现在想来,哪有疯王爷半夜运水?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珏,轻轻摩挲了一下边缘。这块玉从她掉井那天就跟着她了,一直没什么特别,顶多就是偶尔发热,提醒她附近有阴气。可刚才那一击——那可不是简单的预警,那是实打实的反击。
“行啊你,”她笑了笑,把玉珏塞回怀里,“藏得挺深。”
她转身回到桌边,先把蜡烛吹灭,免得光亮再引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然后摸黑从药囊里掏出一小包石灰粉,走到窗边,沿着破损的窗框撒了一圈。又从袖中取出三枚银针,钉在墙角四个方位,针尾缠着浸过朱砂的棉线。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点上灯。
火光一亮,屋里总算有了点人气。她坐回椅子,把玉珏放在桌上,借着光仔细看。玉质温润,雕的是条盘龙,龙眼位置嵌着一点金砂,刚才发光时,就是那里最先亮起来的。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下龙眼。
没反应。
“装睡?”她戳了戳,“刚才那么威风,现在倒装老实了?”
玉珏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她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这东西像是有自己的脾气,不高兴就不理人,高兴了就给你来个王炸。
她抬头看了眼窗外,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至少还有两个时辰。她本可以躺下再睡一会儿,可现在脑子清醒得很,哪还睡得着?
她干脆从药囊里翻出一个小本子,拿炭笔在上面画了起来。
先画水鬼的样子,再画它爬窗的动作路线,标出它落地的位置、水迹走向,最后在暗渠方向画了个箭头,旁边写了个大字:“五”。
画完,她托着腮帮子看。
“操控阴物,练邪术……你小子胆子不小啊。”她嘀咕,“敢派水鬼来我屋里撒野,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儿是什么地方?药罐子堆得比棺材还多,你这是来送死呢还是来进货?”
灵狐蹲在桌角,尾巴一甩一甩,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在附和。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别紧张,今晚它不会再来了。玉珏那一击虽然没打死它,但够它缓一阵。这种傀儡似的玩意儿,能量被打散一次,得重新聚。”她顿了顿,眼神冷下来,“不过它主子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一招不成,下一招肯定更狠。”
她把本子合上,塞进药囊底层。
然后从怀里再次掏出玉珏,放在掌心。这一次,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它看。她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听懂人话,但她有种感觉——它听得懂。
“下次别等我快被掐脖子了才出手,”她说,“提前预警一下,给个震动也行。咱们合作,讲究个默契,对吧?”
玉珏没光,也没热,但她好像看见龙眼里的金砂闪了一下。
她笑了。
“算你识相。”
她把玉珏收好,起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叠整齐,又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瓶瓶罐罐,最上面放着三颗圆滚滚的黑色药丸——霹雳弹,她改良过的配方,炸力强,烟雾浓,专治各种不服。
她挑了一颗放进袖袋,又把银针重新别好,确认石灰粉够用,这才爬上床。
躺下后,她一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拍了两下。
“不怕啊,”她小声说,“娘有法宝,打得鬼哭狼嚎。”
她闭上眼,没立刻睡,而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先去镜湖边看看水路走向,再查查五皇子最近的出入记录,顺便……给她那套新做的捕鬼网试试水。
想到这儿,她嘴角翘了翘。
“哼,想害我?”她轻声说,语气像在跟人讲价,“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