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的手还按在药囊上，指尖隔着粗布能摸到那本《青囊》的棱角。她背靠老槐树，喘得像只刚逃出狼窝的小羊羔，肚子沉得让她想骂人。灵狐蹲在她脚边，尾巴一圈圈扫着地面，耳朵时不时抖一下，像是在听风里的动静。
“有人来过。”她低声说，嗓音哑，“归魂散的味道还没散干净。”
灵狐没吭声，只拿鼻尖蹭了蹭她手背，意思是：我知道，别硬撑。
她咬了下嘴唇，从药囊里抽出一张黄纸。纸边毛糙，符文是用朱砂混着指甲血画的，干了之后发黑，贴在手上有点黏。这是她在祖宅翻箱底时顺来的，当时只当是个古董，没想到真能用。
“通灵符……”她念了声，把符纸往额头上一拍。
凉飕飕的，像贴了片腌过的黄瓜。
她闭眼，脑子里嗡嗡响。刚才湖边那一幕还在眼前转——尸体睁眼、书滑落水、灵狐咬腕、她捞书……一连串动作快得她现在想起来都腿软。八个月的身孕不是闹着玩的，每动一下，肚子里那团肉就往下坠一寸，压得她腰快断了。
可她不能停。
医仙死得不明不白，魂被锁在镜湖，手里还攥着《青囊》，分明是等着有人来接他这口气。她拿了书，看了信，就不能装没听见。
“引魂口诀……”她默念，《青囊》残篇里提过一句：“心守一息，神游太虚，借符为桥，以血为引。”
她不懂什么太虚，但她会调息。从小练脉诊，呼吸节奏早刻进骨头里了。她慢慢把气往下压，沉到小腹，再一点点往上顶，冲向头顶。额头那张符开始发热，不是烧，是像有只蚂蚁在爬，顺着眉心往脑门里钻。
眼前黑了一下。
然后，水声来了。
哗啦——哗啦——
不是湖面拍岸的声音，是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她没呛，也没湿，但能感觉到那种沉甸甸的压迫，像被人按在井底。
画面闪出来，断断续续。
一个穿白衣的老头站在镜湖边上，背对着她，手里抱着一本半破的书。风很大，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眼，眼神清亮，带着点笑，像是知道她会来看。
下一秒，黑影从湖里冒出来。
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浑身滴水，头发糊脸，眼眶黑洞洞的，手脚扭曲着往前爬。水鬼。少说三十个，围成一圈，慢慢逼近。
老头不慌，抬手一扬，一把灰白色药粉洒出去。粉末遇风就燃，噼啪炸开一团火，逼退了最前面几个水鬼。
“寒髓散？”沈知微在心里惊了声。这药她认得，专克阴寒之物，但极难配，稍有不慎就会自燃伤己。这老头居然敢撒这么猛的量？
可火光只撑了片刻。
黑袍人从湖心走来，一步一涟漪，水不沾鞋。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那只伸出的手枯瘦如柴，五指泛青，指甲乌黑。
鬼王。
沈知微牙关一紧。
老头咳了一声，嘴角渗血，显然早受了伤。他把书往怀里一塞，反手又甩出几枚银针，钉进两个水鬼天灵盖，当场僵住。
“你逃不掉。”鬼王开口，声音像两块石头在磨，“这湖，埋了七十二个医者，你不过是第七十三。”
老头冷笑：“我若不死，后人自会替我讨债。”
鬼王不答，抬手一掌推出。
没有风，没有声，可沈知微清楚看见，老头胸口的衣服猛地凹下去一块，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撞在一块断碑上，咔嚓一声，碑裂人倒。
他趴在地上，吐了口血，手却还死死抓着那本书。血顺着指缝流，染红了封面。
鬼王走近，蹲下，伸手去抢书。老头突然抬头，眼神亮得吓人，盯着鬼王看了两秒，嘴角咧开，像是在笑。
“你赢不了。”他说，“它会来找你。”
鬼王皱眉：“谁？”
老头没答，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湖心深处，仿佛那里站着什么人。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画面戛然而止。
沈知微猛地睁眼，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噎住。她扶着树干咳了几声，额头冷汗直冒，通灵符已经焦了一角，啪嗒掉在地上。
“呕……”她弯腰干呕，胃里空得只能吐酸水。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过，太阳穴突突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灵狐立刻凑上来，拿脑袋顶她手心，暖乎乎的妖力顺着皮肤渗进来，帮她稳住气息。她另一只手死死掐着掌心，疼得清醒了些。
“这鬼王……”她喘着，声音抖，“太可恶了！”
一脚跺在地上，震得树叶簌簌掉。她平时装乖装惯了，走路轻声细语，连咳嗽都捂嘴，可这会儿真怒了，小脸涨红，眼眶发酸，恨不能立刻冲回湖边挖出那具尸首再问一遍。
“杀人还不够，还要锁魂？毁书灭迹还不算，非得让死者不得安生？”她越说越气，手指抠进树皮，“我也是医者，我看得见他最后那句话——他在等！等一个能替他说话的人！”
灵狐默默蹭她衣角，尾巴轻轻扫过她手腕，像是在说：你已经在做了。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不定。怒火烧得她脑子发烫，可她没昏头。她知道现在该做什么——回去，验书，查线索，不动声色地准备反击。不是为了逞英雄，是为了不让下一个医者死得这么憋屈。
她抬手抹了把脸，把眼泪和汗一起擦掉，低头看了看肚子。那团肉安静地躺着，没闹也没动，像是知道娘亲现在没空理它。
“行吧。”她嘀咕，“等我收拾完这事，给你炖猪蹄补补。”
她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能走。灵狐走在前头，耳朵竖着，随时警戒。她跟在后面，一手护腹，一手按着药囊，脚步比来时重，可步子迈得更稳。
路过那座守夜亭时，她多看了一眼。香炉底下那缕青烟已经没了，可灰烬还在，黑乎乎的一小堆，像谁偷偷烧了封信。
她没停下，也没说话，只是从袖里摸出一小撮石灰粉，弹进炉中。白粉落下，灰烬微微冒了个泡，颜色由黑转灰。
“果然加了料。”她心想，“不止是归魂散，还掺了引魂蛊的壳粉——想借香招我的神？门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不再回头看。
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透出一点蟹壳青，月亮淡得快看不见。风也小了，树叶不再哗啦响，整个宫墙内静得出奇。
她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下。
灵狐回头，看她。
她摸了摸额头，那里还留着符纸的印子，红红的一块，像被蚊子叮过。她想起医仙最后那个笑——不是绝望，是笃定。他知道自己会来，甚至可能知道她是谁。
“你说……”她低声问灵狐，“他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灵狐眨眨眼，没答。
她也不需要答。
她只知道，书在她手里，信在她心里，仇，她记下了。
她转身，朝住处走去。步伐不快，但一步没停。
晨光斜照，把她小小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像一把磨利的刀，慢慢划开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