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石灰粉撒出去的瞬间,那团黑影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卡住了喉咙。它原本扑向她面门的动作硬生生停在半空,三道水身剧烈扭动,发出“滋啦”般的声响,仿佛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她没敢喘大气,右手还死死护着肚子,左手却已经从袖中摸出一根银针——这根针是她前些日子用雷火藤汁泡过的,专克阴湿邪物。眼下顾不上准头,她指尖一弹,银针“嗖”地射进黑影最浓的那一团里。
“啊——!”
一声尖利到不像人声的惨叫炸开,湖面猛地一震,那三道黑影“哗”地缩成一团,随即“噗通”栽进水里,溅起老大一片黑浪。
沈知微往后一仰,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幸好灵狐眼疾爪快,尾巴一甩缠住她胳膊,把她往回拽了半寸。她喘了口气,手心全是汗,连带着那块玉珏也滑溜溜的,烫得她掌心发红。
“行了……暂时消停了。”她低声说,声音有点抖,但还是撑着树干想站起来,“别装死,我知道你没完。”
话音刚落,湖面果然又动了。
不是沸腾,也不是冒泡,而是像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整个湖心缓缓隆起,仿佛下面压着什么东西要浮上来。黑水黏稠得不像水,倒像是熬糊了的药膏,表面泛着油光,还冒着细小的白烟,一股子腐髓粉混着阴脉藻的臭味直冲鼻腔。
她皱眉,从药囊里掏出银制药杵,在湖边轻轻搅了两下。杵尖刚碰水面,就听见“嗤”的一声,金属表面竟起了薄薄一层锈。
“这水有毒。”她喃喃道,“还不止一种。”
灵狐蹲在她脚边,耳朵贴着脑袋,尾巴绷得笔直,喉咙里滚着低吼。它没再往前凑,反而往后退了小半步,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沈知微盯着湖面,心跳越来越快。她知道这地方不能久留,可就这么走了,心里更不踏实。刚才那黑影明显是冲着玉珏来的,但它动作太有目的性,不像是野鬼乱撞,倒像是……有人在操控。
“得看看水底到底有什么。”她说着,慢慢蹲下身,一只手仍护着肚子,另一只手伸向湖面。
指尖刚触到水,湖底突然“咕咚”一响,像是有人在下面敲鼓。紧接着,水面开始翻涌,黑水打着旋儿往上顶,一股冷气顺着她的手指窜上来,激得她胳膊一麻。
她正要缩手,却见水波中央缓缓浮出一个人影。
先是头发,湿漉漉地散开,像一团发霉的海草;然后是肩膀,穿着一件褪了色的青灰色长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再往上,是一张脸——
眼眶凹陷,嘴唇发紫,整张脸泡得发胀,但还能看出是个年岁不小的老人。最吓人的是他胸前那枚徽记:一个断裂的“青囊”图案,用暗金线绣在衣襟上,裂痕正好穿过“囊”字中间。
“医仙?”沈知微脱口而出,手一软,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
她不是没见过死人。现代急诊室里血肉横飞的场面都经历过,可眼前这具尸体……太诡异了。它浮上来的方式太整齐,姿态太规矩,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像是被人精心摆好才放上来的。而且这衣服——她认得,这是百年前《大周医典》里记载的“御医正服”,只有被封为“护国医仙”的人才能穿。
可这位“医仙”显然死得不干净。
她盯着那张肿胀的脸,忽然发现尸体的眼睛在动——眼皮底下,眼球正缓缓转向她这边,虽然没有瞳孔,却让她觉得对方在看她。
“灵狐!”她低喝一声。
灵狐立刻窜到她身前,尾巴高高扬起,一根银针般的毛刺蓄势待发。
湖面又静了下来。
尸体不再动,只是静静地浮在那儿,离岸边不到五尺远,随着水波轻轻晃荡。风吹过,带起一股腐臭味,她忍不住捏了捏鼻子,肚子里的小家伙却在这时候狠狠蹬了她一脚,像是在抗议她不该靠近这脏东西。
“别闹。”她拍了拍肚子,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踢我的时候。”
她咬牙撑着地面想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跌坐回去。这身子八个月的孕程确实不轻,平时走两步都费劲,更别说在这种地方应变。她只能一点点挪到大石边缘,伸手去够药囊里的石灰粉和银针,以防那尸体突然扑过来。
可尸体没动。
它就那么浮着,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偏偏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她。
沈知微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人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从镜湖里冒出来?还有,他胸前那个断裂的“青囊”徽记……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她伸手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玉珏,发现它还在发烫,但热度比刚才低了些,似乎刚才那一击耗掉了不少能量。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拿出来——万一这尸体也是冲着玉珏来的,她再亮出来,怕是要惹出更大的麻烦。
“你说你是医仙,那你总该懂点规矩吧?”她对着湖面小声说,语气带着点虚张声势的调侃,“活人看病收诊金,死人冒出来总得给个理由吧?不然我可要当你是在蹭热度了。”
灵狐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像是在说:这时候你还讲冷笑话?
“我不讲笑话,我早吓尿了。”她小声嘀咕,“可我要是慌了,咱俩今天都得栽这儿。”
湖面依旧安静。
尸体也没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伸手探向水面,这次不是为了碰尸体,而是想舀点黑水回去化验。哪怕只是带回一滴,也能查出里面到底掺了什么古怪东西。
手指刚碰到水,尸体突然动了。
不是扑过来,也不是坐起,而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像是在递什么东西。
沈知微猛地缩手,心跳“咚咚”砸在胸腔里。
尸体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示意她接。
她盯着那只手,忽然注意到他中指上戴着一枚铜戒,戒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药”字——这又是古制,只有万药谷的嫡传弟子才能佩戴。
“你跟药老有关?”她喃喃道。
话音未落,尸体嘴角竟然缓缓向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
她头皮一炸,差点跳起来。
“灵狐!准备跑!”
灵狐立刻弓起背,尾巴炸成蒲公英,随时准备驮她后撤。
可尸体下一秒又不动了。
那只手缓缓放下,重新交叠在胸口,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湖面恢复平静,黑水也不再冒泡,只有那股腐臭味依旧浓烈。
沈知微坐在地上,手撑着后腰,呼吸急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前了,这地方邪门得很,单靠她现在的状态根本没法硬闯。可她也不能就这么走——尸体出现了,线索就在眼前,要是现在退了,下次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小家伙刚才闹得凶,现在倒是安静下来,像是也被那尸体镇住了。
“你也知道怕了?”她苦笑,“那你可得挺住,妈还没给你取名呢。”
她慢慢从药囊里掏出一张黄纸符,是她前几天画的驱邪符,虽然不算顶级,但对付游魂野鬼够用了。她把符纸折成小船,轻轻放在水面上。
纸船漂了几寸,靠近尸体时突然“啪”地自燃,火光一闪即灭,连灰都没留下。
她眯起眼。
“不是普通亡魂……是被什么东西锁住的执念体。”
这就说得通了。这尸体不是自己浮上来的,是被人用某种术法固定在湖底,等特定时机才放出来的。而刚才那黑影,八成就是守尸的水鬼,专门用来吓退靠近的人。
可为什么要现在放出来?
她看向湖心,那里水波最深,黑得像墨池。玉珏刚才的反应也说明,湖底有东西在呼应它,也许……和这医仙有关?
她正想着,尸体胸前那件青灰长袍突然“哗啦”一响,像是被风吹动,可四周明明无风。紧接着,袍子的一角缓缓掀起,露出里面一抹暗红——
那是一本书的封面,被塞在尸体怀里,只露出一角,上面隐约写着两个字:
《青囊》。
她瞳孔一缩。
书?尸体身上带着书?还是《青囊秘录》那种级别的?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半寸,手已经摸到了药囊外沿,准备再拿根银针防身。
就在这时,尸体那只一直交叠在胸口的手,突然动了。
五指缓缓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邀请她——
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