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吵醒的。
她眼皮都没睁全,手已经下意识摸向枕边的药囊——这是她睡了八个月以来养成的习惯,生怕半夜胎动异常,得立刻含颗安神丸。结果手指刚碰到布袋,门“砰”地一声被人从外踹开,赵翊那张风尘仆仆的脸就杵在门口,嘴里还叼着半块芝麻酥。
“醒了没?快起来!”他含糊不清地喊,“镜湖要炸了!”
沈知微眨了眨眼,盯着他看了三秒,才慢吞吞坐起身。肚子太大,她得用手撑着床沿才能翻个身,动作像只翻不过背的乌龟。她眯着眼问:“你说啥?湖……炸了?你是不是又偷喝花雕了?”
“没骗你!”赵翊把嘴里的酥渣咽下去,几步冲进来,“昨儿地宫那块玉珏,震了一宿,今早太医院的阵盘都裂了!所有带灵纹的东西都在抖,就你那块烫得能煎蛋!宇文澈说必须马上去镜湖看一眼,迟了怕出大事!”
话音未落,宇文澈也到了。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医刀别得严实,发冠用蓝丝绦束着,一看就是准备动手的架势。进门见她还赖在床上,眉头一拧,二话不说走上前,一手抄起她的腿弯,一手托住后背,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哎!我自己能走!”沈知微挣扎了一下,手本能护住肚子。
“你能走我也抱。”宇文澈脚步没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摔一下我担不起。”
“我又不是瓷娃娃!”她小声嘀咕,“再说了,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莽,非挑这时候去探湖?我这身子晃一下都怕羊水溢出来。”
赵翊在旁边嘿嘿一笑:“放心,我给你准备了轿子——马驮的!跑得快还不颠!”
“马?!”她瞪眼,“你是想让我早产还是想救国?”
“别吵了。”宇文澈抱着她往外走,语气不容反驳,“湖面异动已持续三个时辰,若真与玉珏共鸣有关,拖得越久,变数越大。你不去,我们也不安全。”
沈知微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吭声。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块玉珏是从地宫带出来的,当时就和她体内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有反应。如今它突然发狂,肯定不是巧合。
一行人出了东宫,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镜湖在宫城西北角,平日少有人至,今日却已有禁军封锁四周,远远就能看见湖面泛着不正常的黑光,像锅烧开的墨汁,咕嘟咕嘟冒着泡。
“这水……不对劲啊。”赵翊皱眉,“昨儿还好好的,我还往里扔过鱼饵。”
“现在不是关心鱼的时候。”宇文澈将沈知微轻轻放在湖边一块大石上,让她靠着树干坐稳,“你待在这儿,别靠近水边。”
“那你呢?”
“我查源头。”他指了指湖心,“水底可能有东西在扰动灵脉。”
“等等。”沈知微突然伸手拉住他袖子,“让我先把玉珏拿出来看看。”
她从药囊深处摸出那块半透明的玉珏,表面刻着细密龙纹,触手微凉。可就在她指尖刚碰上去的一瞬,玉珏猛地一烫,像烧红的铁片贴在掌心,疼得她“嘶”了一声,差点甩手扔出去。
“怎么了?”赵翊立刻蹲下来看她。
“它……自己发热。”沈知微咬牙,死死攥着玉珏,额角冒汗,“不是环境影响,是它主动在吸我的灵息——操!”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只见那玉珏竟像活了一样,顺着她手掌往上钻,仿佛要嵌进皮肉里去。她左手立刻护住腹部,右手拼命想掰开,可那东西黏得离谱,越挣越烫,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
“松手!”宇文澈一把按住她手腕,“别硬拽!”
“我不松它就要钻进去了!”她声音发颤,“这玩意儿成精了!”
赵翊拔出短剑,就想往玉珏上劈,被宇文澈一脚踢开刀背:“砍坏了她手怎么办!”
三人正僵持着,那玉珏忽然“嗡”地一震,表面龙纹亮起一道金线,紧接着,一股热流顺着她手臂直冲脑门,眼前瞬间闪过一片模糊画面:黑水、断柱、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湖底睁开……
“我靠!”沈知微猛地回神,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石头上滑下去。
“看见什么了?”宇文澈扶住她肩膀。
“湖底下……有东西。”她喘着气,“不止是水沸,是它在醒。”
话音未落,湖面“轰”地一声炸开。
一大团黑水冲天而起,足足三丈高,水珠砸下来像冰雹打在脸上。三人齐齐后退一步,沈知微更是直接被宇文澈捞到身后,整个身子被挡得严严实实。
湖面中央,原本平静的水面此刻如同煮沸,黑泡越冒越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腥臭味,像是陈年淤泥混合着腐烂草根。更诡异的是,那些黑水竟不落地,悬在半空凝而不散,像一层流动的幕布。
“这不对……”赵翊握紧短剑,声音低了下来,“水怎么会浮在天上?”
没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秒,那层黑水幕布猛地向两边一分——
一道黑影从湖中窜出。
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扑岸边,目标明确:沈知微。
“闪开!”宇文澈暴喝一声,青玉医刀出鞘半寸,横臂挡在她面前。
赵翊也冲了上来,短剑斜举,护住右侧。灵狐不知何时已窜到沈知微脚边,浑身白毛炸起,尾巴高高翘起如弓,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
那黑影来势极猛,在距她脸前三尺处骤然减速,悬停半空。
是一团人形的黑水凝聚体,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幽深的洞口盯着她,周身滴着漆黑的液体,落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沈知微屏住呼吸,右手仍死死攥着那块滚烫的玉珏,左手护腹,脊背绷得笔直。她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在躁动,一下下蹬着她的胃,像是在提醒她:别愣着,逃!
可她动不了。
那黑影不动,她也不敢动。宇文澈的手已经按在医刀柄上,赵翊的剑尖微微发颤,灵狐喉咙里的低吼越来越响。
四人一狐,全部定在原地,盯着那团悬浮的黑水人影,谁都不敢先出手。
湖面依旧沸腾,黑泡“咕嘟咕嘟”不断冒出,热气蒸腾,把清晨的雾气搅得乱七八糟。远处禁军早已吓得后退数十步,连旗子都忘了举。
时间仿佛凝固。
直到那黑影缓缓抬起一只由黑水组成的手,朝着沈知微——
五指张开,掌心向下,像是在召唤,又像是在压制。
她腕上的玉珏突然剧烈震动,几乎要从她手里跳出去。
“它想拿走这个……”她牙齿打颤,“但这东西是我的!”
“那就别给。”宇文澈冷冷道,医刀彻底出鞘,刀锋映着黑水泛出冷光,“谁敢抢,我就剁了谁的手。”
赵翊冷笑:“说得对,我家微微的东西,连碰都不能碰。”
灵狐龇牙,尾巴一甩,一撮银针般的毛刺飞射而出,直取黑影面门。
那黑影终于动了。
它不躲不闪,任由银毛扎进“脸”里,随即整张面孔如熔化的蜡般扭曲,张开一道裂缝——
像是嘴,又像是深渊。
然后,它俯冲而下,速度比刚才快三倍,直扑沈知微面门。
宇文澈一刀横斩,赵翊侧跃出剑,灵狐腾空扑咬——
可那黑影在空中一分为三,三道黑水身影同时袭来,分别攻向三人一狐。
沈知微猛地低头,护住肚子,后背撞上树干,震得她眼前发黑。耳边是刀剑破风声、水花炸裂声、灵狐的怒吼声,还有赵翊的大骂:“操!这玩意儿还会分身?!”
她咬牙抬头,看见宇文澈的衣袖已被黑水腐蚀出一个大洞,赵翊肩头也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黑水往下淌。灵狐一条后腿被缠住,正拼命挣扎。
而那三道黑影,正在重新融合。
她低头看向掌心的玉珏。
它还在发烫,还在震动,仿佛在回应湖底某种召唤。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袭击。
这是……接引。
可她是谁也不要接的。
“想拿走?”她冷笑一声,把玉珏往怀里一塞,反手从药囊里掏出一把石灰粉,“老子今天偏不给!”